电话打进森莫港的时候,刘龙飞正在码头。
他听完周海山的话,只来得及问一句位置,电话便断了。
再打过去,手机已经关机。
半个小时后,刘龙飞进了杨鸣的办公室。
花鸡也在。
刘龙飞平时走路很快,进门以后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门关好,站在桌前缓了几秒,先将勘测队被扣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把周海山在电话里报出的条件原样复述出来。
“十万美金赎人和设备,以后每个月再给两万。”刘龙飞说道,“他们不让周经理报位置,只说会另外通知交钱地点。最后那句话,是周经理抢着喊出来的。孙军被单独关在水牢,两天了,可能撑不住了。”
杨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打断他。
森莫港周边有多少股武装,刘龙飞心里大致有数。
真正能控制一片区域的,港里早就打过交道。
车队需要经过对方地盘,该交的钱按月交,该送的礼逢年过节也不会少。
做生意不是打天下,几千几万美金能换来一条路安稳,没人会为了这点钱天天动枪。
可森莫港给的钱,从来只给有用的人。
车不走你的路,货不进你的村,双方连面都见不到,森莫港没有理由平白养着你。
附近偏偏有些人不这么想。
他们看着别人拿钱,只记得森莫港有钱,不会去想那笔钱买的是什么。
时间久了,眼红便成了怨气,仿佛别人碗里多了一块肉,就是从他们嘴里抢走的。
“查到是谁了吗?”杨鸣问。
“还没有。”刘龙飞说道,“勘测车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港口北面,离原来的旧检查站不远。那一带有几个村子,平时也有人带枪,但不属于正规部队。我们的人已经在问。”
刘龙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鸣哥,孙军是我派出去的。”
杨鸣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龙飞在森莫港待了这么多年,已经很少会把责任两个字挂在嘴边。
他管着码头、仓库和港里几千号人的日常运转,每天都有事情出错。
货物压港、工人受伤或者船期延误,哪一样都能找到具体负责人。
真要事事往自己身上揽,他这个港务负责人一天也做不下去。
孙军却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是刘龙飞从工程队里挑出来的。
人能干,嘴也严,派出去办事从不偷懒。
公路勘测本来算不上多危险的差事,何况还有宏达路桥的人同行。
刘龙飞把代表森莫港的身份交给孙军,是想给他一个往上走的机会,没想到反倒把他送进了水牢。
“人是对方抓的。”杨鸣说道,“不是你抓的。”
刘龙飞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桌上放着勘测队出发前交回来的线路草图,红笔画出的几条路线一直延伸到港口北面。
杨鸣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头看向花鸡。
只看了一眼。
“让方青去处理。”
花鸡立刻明白了。
“好。”
刘龙飞知道方青手里另有一组人,却不知道那些人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
港里有些事归他管,有些事从来不会经过他的办公室。
这不是杨鸣不信任他。
一个掌握数千员工资料、全部货物流转和港区门禁的人,本就不该再握着暗处的名单。
知道得越多,真出事时越难把自己摘出来。
他看了花鸡一眼,没有追问。
杨鸣把线路草图推到桌边:“你把孙军他们出发以后的路线、车辆信息,还有能找到的当地关系,全都交给花鸡。”
“明白。”
“港里不要乱。”杨鸣说道,“勘测队失联的消息先压住。宏达那边如果来问,就说我们正在找人。”
刘龙飞点头,转身出去准备资料。
门关上以后,花鸡拿起桌边的线路草图看了几眼。
图上只有大致方位,想在几个村子里找出三四十个持枪的人并不算难。
难的是孙军已经被关了两天,对方随时可能换地方。
“我现在联系他。”花鸡说道。
杨鸣嗯了一声,他没有再问方青准备带多少人,也没问这件事会怎么处理。
有些命令说得太细,反而失去了意义。
……
伐木场在森莫港控制区的外围。
早些年这里真做木材生意,院子里每天堆满刚砍下来的原木。
后来周边林场逐渐被管起来,木料来源断了,老板欠下工钱,带着家人去了金边。
森莫港扩建以后,花鸡通过别人把这里租了下来。
对外仍挂着木材加工的牌子,偶尔也会拉几车合法木料进来,在锯台上走一遍。
伐木场后面靠山,前面只有一条土路。
最近的村子隔着几公里树林,机器一开,里面传出再大的动静,外面也只会当成锯木头。
一排木板房前,十几个年轻人围成了半圈。
场地中央有两个人正在交手。
两人都没戴拳套,只用布条缠着手腕。
左边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眉骨已经破了,血顺着眼角往下流。
对面的人矮半头,嘴唇肿得发亮,胸口也挨了几拳,每次喘气都会牵动嘴角。
旁边的人看得起劲,不时出声起哄。
“扫他腿!”
“阿泰,你再退就退进茅坑了!”
挨骂的年轻人没有分神。
他挡住迎面打来的一拳,身体往旁边一拧,肩膀撞进对方怀里。
高个子退了两步,很快重新站稳,一把扣住他的脖子。
两个人顶在一起,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一圈乱印。
他们脸上都挂了彩,谁也没有生气。
方青定下的规矩,平时切磋可以见血,不能伤眼睛,也不能故意废掉关节。
输了的人没有惩罚,第二天照样训练。
方青挑这些人用了很长时间。
队伍里有退伍兵,也收过替货车押运的边境枪手。
剩下几个从小在地方武装里长大,没读过多少书,却能在林子里走一夜不迷路。
能打只是进门的条件。
脾气太大的人不能用,沾上酒便管不住嘴的也留不下来。
总想着立功、喜欢在人前逞狠的,方青观察几天便会送走。
他要的不是一群街头打手。
打手靠人多壮胆,动静越大越觉得自己威风。
这批人将来做的事情,往往不能让外人知道,更不能让外人看见。
十几个人练到现在,花鸡只来过两次。
杨鸣从未露面。
他们拿森莫港的钱,却不进港区,也不出现在员工名册里。
工资由单独的账户发,住在伐木场。
吃的东西每隔几天由一辆木材公司的货车送进来。
附近的人只知道这里换了老板,养着一帮准备去国外林场干活的年轻人。
场上的高个子逐渐占了上风。
他用膝盖顶开对手,紧接着一拳砸在对方肋下。
矮个子身体晃了一下,抬手慢了半拍。
高个子抓住机会压上去,眼看下一拳便要落在他脸上,木板房的门开了。
方青从里面走出来。
围观的人很快安静下来。
场上的高个子收住拳头,往后退了一步。
矮个子弯腰喘了几口气,也站直身体。
方青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先看了看场上两个人,又扫过围在旁边的人。
“阿泰、岩温、老七……”
他接着又点了几个人。
被叫到的人没有问原因,陆续从人群里走出来。
刚才交手的高个子也在其中。
方青一共点了九个人,加上他自己,正好十个。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
“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出发。”方青说道。
没人多问。
九个人立即散开,各自回到木板房。
刚才还在切磋的两个人也没有处理脸上的伤,只用水冲了一把,便去拿自己的背包。
方青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一眼花鸡刚刚发来的资料。
几分钟后,木板房的门相继打开。
九个人背着大小相同的帆布包走出来,衣服已经换过,脸上的神情和刚才围观打斗时没有多少区别。
院子另一侧停着两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
方青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