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测队离开森莫港后的第三天,走到了北面一片低矮丘陵。
这里已经离开港区的实际控制范围,往前是几座村子,旧路沿山脚向西绕,雨季留下的车辙还没有完全干。
路边长着大片灌木,偶尔能看到木薯地和零散木屋。
规划图上的公路线从附近穿过,具体走山脚还是绕到更北面,要等地形和土层数据出来以后才能定。
联合勘测队一共十来个人。
宏达路桥出工程师、测量员和设备,森莫港负责车辆、翻译及沿线情况。
两边各有一名现场代表,宏达那边姓周,四十多岁,在谢志荣手下干了很多年。
森莫港派来的是孙军。
孙军二十八岁,滇南人,早年当过工程兵,退伍后跟着施工队在边境修过路,也干过场地平整和桥涵基础。
花鸡从国内招人时看中的是他会用枪、能吃苦,刘龙飞真正把人留下,却是因为他到港后很少闲着。
码头扩建缺人盯夜班,他去工地。
仓储区排水不畅,他带着工人重新找坡度。
后来新库区开始做外环衔接,施工队和货车司机为了临时道路怎么走吵起来,也是孙军调解的。
能打的人在森莫港不少,能把一件小事从头做到尾的人更难找。
刘龙飞这次派孙军出来,没有让他指挥宏达的人,只交代一句:“港里要什么,你心里得有数。路线怎么定,听工程师的。碰到外面的事,你代表森莫港。”
上午,勘测队在一处山坳边停下。
宏达的测量员架起全站仪,另外几个人沿旧路放点。
孙军拿着记录板,带司机看前方一座小桥。
桥是早些年当地人自己修的,桥面窄,下面的涵洞已经被泥沙堵住一半。
以后重车从这里经过,要么拆掉重建,要么把公路往东移。
周经理站在桥边看了一会儿:“往东移,土方要多不少。”
“桥拆了也得花钱。”孙军蹲下去,用树枝探了探涵洞里的淤泥,“下面还不一定只有这一层。先打孔看看,别急着画线。”
周经理点头,让人把位置记下来。
两人相处了三天,没有争过主次。
周经理懂工程,也明白谢志荣让森莫港派代表进队,不是为了给宏达的人拎水。
孙军对宏达同样客气,该听专业意见时不插话,涉及港区重车和实际使用,他才会开口。
中午过后,队伍继续往山里走。
前方旧路越来越窄,两边没有村庄,只在坡顶看见一根褪色旗杆。
旗杆旁边像是有过岗亭,屋顶已经塌了一角,附近没有围栏,也没有任何警示牌。
周经理让司机停车,叫本地翻译过去看了一眼。
翻译很快回来:“没人,屋里是空的。”
孙军下车看向山坡。
泥地上留着新鲜轮胎印,不是一辆车压出来的,路边还有几只刚踩灭不久的烟头。
岗亭没人,不代表这里没人管。
“先别往里开。”他说。
周经理也看见了车印,正准备让测量员收回前面的标杆,坡后忽然传来发动机声。
两辆旧皮卡从前面转出来,后面跟着一辆绿色卡车。
皮卡车斗里站着持枪的人,穿的衣服并不统一,有人穿迷彩服,有人只套着战术背心。
卡车停到勘测队后方,把退路堵住。
道路两侧随后又下来一批人。
他们动作不算整齐,却很清楚该先控制什么。
几个人端枪看住人群,另外的人直接走向车辆和仪器。
一个戴军帽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先问他们从哪里来。
周经理递上宏达路桥的文件和索占塔那边准备的介绍材料。
中年男人只扫了一眼,抬手把文件拍回去:“这里是军事管理区,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周经理指向那座破岗亭:“路上没有关卡,也没有牌子。我们是公路项目勘测队,地方上已经打过招呼。”
“跟谁打的招呼?”
“省里和沿线几个地区都有通知。”
中年男人笑了一声:“这里不归他们管。”
这种地方说归谁管,靠的不是地图。
哪支部队在山里设过营房,哪个军官手里有人,附近的采石场和木材从哪条路出去,都能变成一套说法。
旗杆可能几年没有升过旗,屋里也没有一个常驻士兵,只要有人带枪出来,军事管理区便从嘴里落到了地上。
孙军没有和他争。
他转身提醒队里的人:“设备先别动,站在车旁边。”
几名持枪人员开始收手机。
周经理没有反抗,把自己的电话交出去,随后用高棉语向对方解释宏达路桥的背景。
他说得很慢,也没有抬高声音,先提交通部门,再提项目是金边同意推进的公共公路。
周经理做了多年项目,遇过村民堵路,也遇过地方武装临时设卡,在他觉得不算是什么大事。
中年男人等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向孙军:“你是森莫港的人吧?跪下!”
翻译把话说完,勘测队的人都看向孙军。
中年男人走近两步:“我就是要让森莫港的人跪。”
孙军看着他:“我们来修路,不是来抢你们的地。路上没有牌子,也没人拦。你说这里是军事区,我们现在退出去。该谈的钱,让老板和你谈。”
中年男人抬手便是一耳光。
孙军的头偏向一侧,嘴角立刻破了。
他站着没动,也没有还手。
周围十几支枪,后面还有测量员和司机。
这个时候动手不是有胆量,是把别人一起拖进去。
“跪不跪?”
“不跪。”
旁边两个人上来,一人抓住孙军一条胳膊,抬脚踹向他的膝弯。
孙军往前晃了一下,脚下重新撑住。
第二脚踹在腰侧,他摔到路边,手掌按进泥里。
周经理立即上前:“有话慢慢说!”
枪口转向了他。
周经理停住脚步,没有再往前。
他改用高棉语报出几个名字,都是宏达常打交道的交通部门和地方官员。
中年男人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有人把孙军从地上拽起来。
他鼻子已经出了血,衬衫一侧沾着泥。
中年男人再次问:“跪不跪?”
孙军吐掉嘴里的血:“我们有什么错?”
这句话换来一拳。
拳头打在腹部,孙军弯下腰,紧接着又被枪托砸在后背。
他倒下以后,两个人继续踢。
勘测队里有人想动,被周经理厉声喝住。
“都别动!”
他很清楚,这时候谁冲上去,事情就会从扣人变成开枪。
孙军护住头,没有求饶。
挨打时逞强喊话没有意义,他只在对方停下来以后撑着地面坐起,抹掉鼻子下面的血。
中年男人看了他片刻,下令把所有人带走。
测量设备被搬上绿色卡车,车钥匙和文件全部收走。
宏达的人、森莫港的司机和翻译被分开押进两辆车里。
周经理最后还在报谢志荣的名字,对方没有回应,只让人把他的手绑到身后。
孙军被两个人架起来时,腿还能落地。
经过那座破岗亭,他抬头看了一眼褪色的旗杆。
这里没有军营,没有警示,也没有正规关卡。
所谓军事管理区,只是有人需要他们相信的一句话。
押送人员把他推上车。
孙军站住脚,没有跪,弯腰钻进了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