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司天月带着宫人走到附近,原是去将韦清沅献给她的佛经,拿出来给诸贵女观赏。
长公主最清楚怎么做可以抬高一个人在贵女当中的分量。
她有意捧着韦清沅,少不得就将她送的东西放在心上。
然,去藏卷阁的必经之路上,路过这个存放画作的小屋子,竟让她听到几句不堪入目的话。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又提到了什么小叔,当即让司天月大为所惊!
要知道,今日来的多半都是皇亲国戚,竟有人跟自己的小叔乱伦,简直是天家的耻辱!
所以,司天月大声呵斥以后,门内反而没了动静。
等了两息,见他们竟还敢猫在里面不出来认错时,司天月直接示意身边的宫人踢开了屋门。
可是,当她们闯进去的时候,屋内已经空无一人了。
堆得半高的旧画卷斜倚在架上,后窗大敞,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架子上的纸张簌簌作响。
司天月沉着脸走到窗边,俯身往下看。
窗台下的雪地里,印着一串蜿蜒凌乱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梅林深处去了,瞧着仓皇得很。
“方才隐约听得里面叫嚷什么轻薄,原以为是个不要脸皮的人,这会子倒知道丢人,跳窗逃了!”
司天月声音威严:“想来必定有鬼,竟敢在我府里做这等龌龊事。”
叶鞘垂手立在一旁,神色也凝重:“殿下,要不要臣即刻叫人围了梅园,挨个排查?”
“不可。”司天月抬手止住,目光扫过屋内。
今日来赴宴的都是宗室亲眷,世家子弟,大张旗鼓地查,反倒闹得满城风雨,平白丢了皇家的脸面。
“动静闹大了,外人看笑话。”
她顿了顿,语气冷沉:“你暗中去查,先记着今日哪些人离过席,尤其是男女两边都有谁中途不见的,慢慢问,别打草惊蛇。”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胡来。”
一旦抓住,绝不轻易放过!
“是。”
叶鞘刚应声,门外便有小宫人捧着样东西进来,屈膝禀道:“殿下,奴才们在屋后雪地里捡着这个,瞧着像是方才人跑的时候落下的。”
司天月转头看去。
是一双护手,针脚密密的,瞧着是内宅妇人的手艺。
料子寻常,不是什么贵物,却偏偏落在这偏僻的西耳房后头。
她伸手接过,指尖摩挲过那绣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收起来,当作线索。”
随后司天月交代叶鞘:“仔细查,先从今日来的女眷身边人查起,看看谁戴过这样的护手。”
梅花宴散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雪映着晚霞,满院的梅香都染了点暮色。
司书筠混在告辞的人群里,脸色比旁人白上好几分,指尖一直冰凉。
方才她和司明昼听见司天月的声音,魂都差点飞了。
亏得后窗对着梅林,两人慌慌张张翻窗跑了,分头绕了半天路,才各自混回人群里。
她一路上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司天月当场叫人排查,揪出她来。
幸好,司天月没有问,方才来了梅宴上,脸色也如常。
想来是不打算追究了,毕竟她也没有当场抓到人。
直到坐上回端王府的马车,司书筠才浅浅松了口气。
但她脑海里忍不住想——
方才跑得急,没落下什么东西吧?司明昼那边会不会被查出点什么?
因为刚刚他们两个逃走的时候,司明昼显然腿都有些软了。
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念头,连平日里最记挂的陷害司书浅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对面坐着的司书浅,自上车起就暗暗观察司书筠。
本以为回府路上,司书筠必定要发难,质问她为何没去藏卷阁取经书。
谁知一路过来,司书筠竟半个字没提,只阴沉着脸坐在那儿,眼神飘忽,时不时咬唇,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像是撞见了什么吓人的事。
司书浅眉梢微挑,心里掠过几分疑惑。
不过她也没开口问。
事不关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司书筠自己乱了阵脚,反倒省了她一番应付。
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朱红府门挑着两盏羊角灯,寒风吹得灯影晃荡,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暖光。
两人踩着积雪下了马车,裙摆沾着星点雪沫,一前一后进了主院暖阁。
端王和端王妃都等着她们呢。
“回来了,今日梅宴可还尽兴?”端王神情和颜悦色。
司书浅含笑:“回父王,长公主府的梅开得极好,疏影横斜的,比京里别处的都有韵味,各家姑娘也都和善,长公主殿下也处处照拂,我们都很尽兴。”
她答得周全,端王忍不住点头,眼里添了几分赞许。
再看司书筠,却站在一旁眼神发直,连端王看她半晌都没察觉。
“书筠?”端王皱了皱眉。
司书筠猛地回神,低了低头:“啊……回父王,都挺好的。”
端王妃瞧着她脸色发白,便问:“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大好,可是宴上不舒服?”
“没什么,母亲。”司书筠勉强扯了扯嘴角,“梅林里风大,吹了半日,许是有些受凉,头沉沉的。”
“既如此,快回房歇着吧。”端王闻言,立刻开口,“我叫厨房炖了姜汤给你送过去,好生发发汗,后天你还要回长公主府继续务学,可不能病倒了耽误正事。”
“多谢父王。”司书筠如蒙大赦,又福了福身,便匆匆告退了。
司书浅随后也告退出来,看着她仓促的背影,眉梢微微一挑,没作声。
司书筠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
待进了屋,就瘫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再这样下去,长公主不找过来,她也要因为疑心生暗鬼了。
坐了半晌,也不见丫鬟进来伺候,司书筠心头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丫鬟连忙掀帘跑进来,神色慌张:“小姐,奴婢在呢……奴婢方才将他们叫走,帮忙找东西去了,所以来晚了。”
“找什么?天塌下来了?这般墨迹!”司书筠厉声呵斥,心里的烦躁正愁没处发。
丫鬟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就是……就是之前小姐赏给奴婢的那双护手,楚姨娘做的那双,不知丢哪儿了,奴婢找了一路都没见着……”
“一双破护手也值得你翻来覆去找?”司书筠只觉得火大,想也不想便斥道,“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东西,丢了便丢了,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下去!”
丫鬟不敢顶嘴,连忙低着头退了出去。
司书筠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更疼了。
她没心思去想什么护手,满脑子都是司天月冰冷的脸。
只盼着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别再掀出什么风浪。
可天不遂人愿。
次日,辰时刚过。
主院便派人来传,说那位陛下身边的叶鞘叶女官,带着一众女官宫人上门了!
不仅如此,还要端王召府里两位小姐都过去。
传话的小宫人等在廊下,司书筠即便想找借口拒绝,也没那个机会。
难道,长公主发现是她跟司明昼私会了?
不……不会的!要是真知道是她,不会叫她们两个人都去。
司书筠勉强定了定心神,跟着小宫人去了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