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人,贵女们怕冷,都不愿意朝这林子深处钻,所以秋禾说话愈发大胆。
“京里都说端王府大小姐是宗室贵女里拔尖的,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说话没半点沉敛气,就想着攀交情抬身份,怪不得快及笄了,还没请封郡主,就这气度眼界,给个县主都勉强。”
韦清沅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慎言!这里是长公主府,到处都是耳目,隔墙有耳。”
“她是宗室女,身份摆在那儿,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们置喙,传出去,倒显得我们韦家没规矩。”
秋禾吐了吐舌头,连忙捂住嘴:“奴婢知道了,就是私下跟您说说嘛,在外人面前,奴婢半个字都不会提的。”
主仆俩顺着小径慢慢走,走着走着,眼前的梅林渐渐稀疏,前头露出一道朱红垂花门。
那门檐上积着薄雪,那边隐约传来男子的说笑声,正是今日男宾宴饮的方向。
秋禾连忙站住,伸手扯了扯韦清沅的衣袖:“小姐,不能再往前走了,过了这垂花门就是男宾席的地界,我们女眷不便踏足。”
“该往回走了,再过会儿也该到用膳的时辰了。”
韦清沅却并不打算回头。
她的目光落在垂花门的门框上,隔着半开的门扇,能看见那边青灰色的屋瓦,还有往来侍从的身影。
风从那边吹过来,混着淡淡的酒气与松枝香。
她指尖微微蜷了蜷,揣在袖筒里的手炉暖得发烫。
“小姐?”秋禾见她没挪步,又喊了她一声。
韦清沅这才说:“我不进去,就站在这儿,远远看一眼。”
“在这看?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呀!”
说完,秋禾眼睛一转,立刻就懂了,捂着嘴偷偷笑。
“小姐,您该不会是想找上次救了咱们的那位英俊挺拔的郎君吧?这都念叨好几回了……您该不会是想以身相许吧?”
韦清沅脸一红,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耳根泛粉。
“胡说什么呢!上次人家于我们主仆有救命之恩,匆匆一别,连句正经道谢都没有,实在不合礼数。”
“我观他身份不低,前几日似乎还见他来过长公主府,只可惜错过了,若今日正巧都在长公主府,当面谢一声,也是应当的。”
“小姐还说不是呢,脸都红了。”秋禾笑得眉眼弯弯,“要谢也简单啊,等会儿让管家通传一声,奴婢过去替您谢就是了,哪用得着小姐您亲自站在这儿吹冷风。”
韦清沅别过脸:“不一样。”
秋禾笑了会儿,见小姐是真的往心里去了,也收了笑意。
“小姐,不是奴婢多嘴,那位公子人是好,长得也俊朗挺拔,可奴婢上次看得清清楚楚,他身边跟着两个孩子呢,一儿一女,看着都有好几岁了。”
“想来是早已成家立室的,您这样的身份,犯不上……”
“我也没想做什么,是你多想了。”韦清沅轻轻打断她的话。
秋禾抿了抿嘴。
韦清沅又找补似得说:“父亲当年,也是先娶了原配卢氏夫人,卢氏夫人难产去了,留下我大哥,过了三年才娶的我母亲。”
“说起来,大哥是正经的嫡长子,可父亲待母亲一直恩爱体贴,夫妻二十年和和睦睦,府里上下也没人敢说半句不是。”
“成过家有孩子,又算什么呢?母亲当年也没觉得父亲成过亲就不对呀,我瞧上的是他这个人。”
秋禾愣在原地,没想到小姐会说出这番话。
她看着自家小姐望着垂花门的侧脸,雪光映着她的眉眼,平日里清淡的神色里,竟藏着点少见的执拗。
她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小姐是真把那位救命恩人放在心上了。
就在这时,韦清沅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似乎有个人影。
她疑惑地看过去。
右侧梅林萧疏,堆着几块太湖石。
石缝里生着几丛枯草,雪堆得厚厚的。
可就在那太湖石后,竟露出了小半截素色裙摆。
有人在偷听!
秋禾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往前站了半步,挡在韦清沅身前,扬着声音,对着石后沉声喝道——
“谁在那里躲着?鬼鬼祟祟的,出来!”
石后窸窣一响,司书浅抿着唇,缓步走了出来。
她其实没去什么藏卷阁。
司书筠那点心思,她闭着眼都能猜到。
在长公主府里的藏卷阁,放的东西肯定也都是长公主的,怎么可能让司书筠再献给长公主呢?
真去取了那部佛经,回头少不得要被扣上“私动长公主心爱之物”的罪名。
要是不去,又要被安个不懂规矩的帽子。
左右都是坑,她索性既不往藏卷阁去,也不回宴席处,只拣着梅林最偏僻的角落慢慢晃,耗到开膳的时辰再回去。
到时候人多事杂,司书筠也未必好当众发作。
方才听见人声近了,她下意识便往太湖石后一躲,本想等人家走了再出来,没成想反倒被当成了偷听的人。
韦清沅脸色微沉。
方才那番话,半分都不该是世家闺秀该说的。
这话若是传出去,不仅她名声尽毁,连韦家的脸面都要丢尽。
她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冷了几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是谁?为何躲在此处偷听?”
“我是端王府二小姐,司书浅。”司书浅解释说,“赴宴走得偏了,迷了路,见这边有石头挡风,想歇片刻,无意撞见二位,并非有意偷听。”
“歇脚?”秋禾不依不饶,“这天寒地冻的,放着暖阁不待,谁会跑到这冰天雪地里歇脚?”
“再说没做亏心事,听见有人来,干什么躲躲藏藏的?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躲在这儿偷听!”
司书浅闻言,嗤笑一声。
“这长公主府的梅林,难不成是你家姑娘的私产?只许你们来得,我就来不得?”
“我不过是脚酸站得靠后了些,怎么就成了躲?倒是你们主仆二人,放着正中的赏梅路不走,偏往这犄角旮旯钻,对着男宾席望眼欲穿,还说些私房话,到底是谁怕人听见?”
这话说的直白,秋禾一下子涨红了脸,正要反驳,却被韦清沅抬手拦住。
韦清沅心里清楚,再争辩下去,反倒把那番出格的话越描越黑。
而且闹大了,男宾席那边也会听到,到时候更没法收场。
她深深看了司书浅一眼,压下心头的波澜。
“既是误会,便罢了,此处偏僻路滑,二小姐还是早些回宴席去,免得再迷了路,失了礼数。”
说罢,她也不等司书浅答话,转身便带着秋禾往来时的路走了。
司书浅抱着胳膊,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泛起几分不屑。
这些世家贵女,平日里一个个妆点得端庄体面,张口闭口都是礼教规矩,原来内里也没什么不同。
看着冰清玉洁的第一闺秀,心里不也惦记着有妇之夫?
还拿父亲续弦当说辞,说得好像有多情有可原。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闺阁风范,说到底,也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算计罢了。
她嗤了一声,转身往另一条小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