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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8章 有点想他了

    殿外宫人应声而入。

    两扇门缓缓推开,四名内侍垂首躬身,两人捧着幅素白绸缎般的物事,另有两人抬着只半人高的黑陶大罐。

    当他们进来,许靖央敏锐地捕捉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走在前头的两人屈膝跪地,将手中之物缓缓平铺在地金砖上。

    待揭去绸缎,许靖央才看见,竟是整张人皮!

    切割得平整,必定是找了经验丰富的仵作动手!

    还依稀能看出昔日姣好的轮廓,眉眼处的纹路都还清晰,只是没了半分生气。

    旁边两名侍卫将陶罐放下,罐口敞开,里头蜷缩着个血糊糊的人形,骨肉都敛在一处,混着暗红的血痂,辨不出本来模样。

    殿内沉香的气息瞬间被血腥味压得干干净净。

    若是寻常人在这里站着,只怕要立即呕吐不止。

    许靖央却冷冷地扫了一眼,就认出来。

    这人是花鸣,檀琅处理的手段不仅迅速,甚至狠厉。

    檀琅负手站在御案旁,目光扫过地上的人皮,眼神也很平静:“花鸣勾结东瀛海寇,截杀北梁和大燕商船,掳掠子民。”

    “又在宫中兴风作浪,草菅人命,这么多年死在她手里的宫人内侍,不计其数。”

    “从前父皇念她年幼丧母,多有纵容,连害了皇后腹中皇妹的事,都按下不表。”

    “如今她闯下弥天大祸,险些毁了两国邦交,朕按律严惩,也算给世人一个交代。”

    他侧过头,看向许靖央,语气带着几分征询:“女皇陛下看,这样处置,可还满意?”

    许靖央垂眸,神色没半分波澜,既无快意,也无憎恶。

    “殿下误会了,”她淡淡说,“处死花鸣,是我私人的要求,替我三妹讨个公道,算不得北梁与锡兰的邦交条件,两国通好,不因她生,也不因她死。”

    公私分明,半点不拖泥带水。

    檀琅一怔,随即会意,笑了笑。

    “是这个理,其实就算没有陛下的话,她也活不过今日。”

    “这些年父皇宠她纵她,她在宫里无法无天,构陷妃嫔,苛待宫人,甚至还把手伸进前朝!桩桩件件都够死十次。”

    他顿了顿,有几分解释的意思:“从前我为着储位安稳,也不愿与她多计较,能让便让,如今新账旧账堆在一起,也该清算了。”

    这话是为了撇清从前的纵容,也卖了许靖央一个人情。

    许靖央没接话,只静静站着。

    檀琅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反倒有些诧异:“陛下看起来……并不十分高兴。”

    “花鸣的死固然痛快,可我转念想到,她死的痛苦是我出了口气,但我三妹实在可怜,身上受的那些伤,不知何日才能好全。”

    檀琅默然点头,叹了口气。

    “确如你所说,是我考虑不周了,我这就叫人去太医院,把库里最好的伤药和补药都备齐,陛下路上带着,但愿三小姐能早日痊愈,不受这旧伤拖累。”

    “有劳殿下。”许靖央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内侍们躬身退下去,殿门重新合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还散不去,萦绕在梁柱之间。

    许靖央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幅人皮,目光没做半分停留,很快收了回来。

    她简单地了解过这位公主的生平。

    花鸣这一生,都活在妒火里。

    嫉妒身边的同胞手足,嫉妒其余皇嗣占据皇帝的宠爱。

    甚至连同父异母的哥哥都能算计利用,仿佛在她眼里,锡兰的所有一切都该是她的,而只是在这里生活的寻常人,若有冒犯到她,便是死罪一条。

    她以为靠着手段与美貌,便能抢来一切,到头来反把自己的命算进去了。

    可怜吗?倒也未必。

    因为许靖央很久之前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从来都是,拿刀的人,终会死在刀下。

    用阴私诡计害人的,终会被阴私反噬。

    她不会同情,也不会有多快意。

    对她而言,花鸣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费心的对手,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伤了她的人,便付出血的代价,仅此而已。

    真正要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仇人死得有多惨,而是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能不能平平安安,把日子过回去。

    唯一的担心,是许靖姿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也不知她心里的伤什么时候养得好了。

    纷杂的思绪,仅一瞬就被许靖央收回。

    她重新看向檀琅,见他似乎说尽了该说的话,便不知该如何再同她开口,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样。

    许靖央主动说:“殿下,锡兰此行让我见识颇多,无边广阔的大海上,能有这样一方宝地庇护生民,宛若海上明珠,实属难得。”

    “北梁虽幅员辽阔,然舟船海事终有不及,我们之间,两国各有所长罢了。”

    “待我归国,便会命文吏将这里的风土人情编撰成册,颁行沿海诸州。”

    “想来会有更多海商慕名而来,往来贸易,在此,我也祝锡兰海晏河清,商路昌隆,百姓安居乐业。”

    檀琅听罢,心头骤然一暖。

    他素知这位北梁女皇杀伐果决,向来冷言寡语,本以为两国交涉不过是利益往来,竟能得她一句恳切祝愿。

    一时,檀琅竟有些怔忡,随即郑重躬身一礼:“陛下金口玉言,檀琅代锡兰全境生民,谢陛下吉言。”

    话毕,许靖央准备告辞离去。

    恩怨了了,便该启程了。

    刚走到门口,檀琅相送跟在身后,忽然,他忍不住问了句:“恕我冒昧,听说……陛下的夫婿曾是大燕的宁王,他自愿放弃了大燕的身份,陪同陛下去了北梁,此事竟为真?”

    许靖央挑眉看向他。

    檀琅笑的有些心虚,实在是因为,他舍不得许靖央这样文武双全的女子离开,私心里,怎么也跟她搭上几分关系。

    可他派人去打听了才知道,许靖央早说她有丈夫孩子,此言非虚。

    并且,她丈夫还是曾经名震天下的宁王萧贺夜!

    宁王少年时便领兵平乱,更是先皇后的嫡出皇子,曾是大燕炙手可热的夺储人选。

    万万没想到,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宁王和平王,两人谁也没有做皇帝,而是不起眼的魏王后来者居上。

    在檀琅眼中,男人自当拥有开疆辟土的能力,既有江山便要守江山,陪着妻子远走,放弃自己的一切,说实话,他没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

    许靖央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抿唇一笑。

    “对,我夫君,就是这样很好的一个人。”

    檀琅听到这,顿了顿,旋即释然一笑。

    那他确实不如人。

    平心而论,谁能在手握巨大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放弃全部呢?

    怪不得许靖央谁也看不上,珠玉在前,其余人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檀琅后退半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明白了,既如此,输我也心甘情愿。”

    许靖央离开皇宫时,天色尚好。

    寒露在宫门口等她。

    “大将军,这檀琅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找他要到了锡兰造船的工艺。”

    寒露惊愕:“这个他竟愿意给?”

    许靖央点头:“我们并没有占他便宜,他知道北梁离得远,即便我们学会了造船工艺,十年内也无法彻底超越锡兰,何况相隔甚远,不会造成威胁。”

    “檀琅是聪明人,他很清楚跟我们交好,能让锡兰更为富庶,他可以用银子去发展更多的良业。”

    “所以他宁愿看似吃亏,实则稳妥处理两国的关系。”

    对檀琅的决策,许靖央是颇有些赞赏的。

    会是一代明君。

    这天下从来不缺英杰。

    许靖央说:“我也同他说好了,后日就启程回北梁,出来的时日已久,忘记给萧贺夜去信,但愿他没着急。”

    寒露惊讶:“原来大将军还能想到王爷啊。”

    许靖央看向她,寒露立即道:“卑职说错话了!”

    许靖央笑了,并不计较,而是说:“确实有点想他了,寒露,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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