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二楼。
柳安城正拿着红头钢笔批文件,大门直接被柳依依推开。
“爸!出大事了!”
柳依依几步冲到大木桌前,两手撑在桌沿上,气得小胸脯乱颤。
“隔壁那几个市的商业局,联合起来坑咱们!”
柳安城摘下老花镜,愣了愣。
“坑咱们?怎么回事?”
李建业跟着走进来,把顺手带上来的几份订货协议往桌上一搁。
“制衣厂仓库里压了快十万件成品秋装,各市商业局派过来的车队全停在厂门外。”
“带头的钱主任躲在招待所不露面,放话出来,现款提货必须就地砍掉三成价钱。”
“不降价,一辆车不装,耗到咱们资金链断掉。”
柳安城整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办公桌上的白瓷茶杯被他带得晃了晃。
“十万件压在库里,坐地砍三成?!”
柳安城脸色铁青。
当初这几个市的商业局领导,全是他一个电话挨个请过来的老熟人。
在酒桌上,那些人拍着胸口称兄道弟,说好全力支持白山市的生意。
现在大批量做出来了,居然在背后捅刀子!
“混账东西!”
柳安城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打了半天也没人接听。
柳安城挂断又摇。
连拨了四个市的专线,没一个能接通的。
摆明了就是集体避而不见,任由底下的钱主任在前面当恶人。
“砰!”
柳安城气得把听筒重重扣在座机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帮王八蛋,翻脸比翻书还快!”
“当初要配额的时候,一个个恨不得住在咱们白山。”
“现在看咱们把货备齐了,竟敢玩这一套下三滥手段!”
柳安城抓起挂在衣架上的灰色呢子外套。
“王秘书!备车!”
“我亲自去招待所找那个姓钱的,我当面问问他,谁给他的狗胆在白山市的地界上撒野!”
李建业伸手按住了柳安城的胳膊。
“柳叔,不用去。”
“去了也是白搭。”
柳安城转过脸,瞪着眼:“怎么就白搭了?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李建业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
“姓钱的敢这么横,后头要是没那几个市一把手点头,他敢一个人扛这么大责任?”
“电话全占线,说明他们早就通了气,专门摆出阵势逼咱们低头。”
“你亲自找上门,人家最多跟你打哈哈,哭穷说地方财政困难、供销社压货吃不下。”
“最后还是要逼你同意降价。”
“你堂堂一个大市长,跑去跟几个跑腿的小干事磨嘴皮子,反而掉了自己的身价。”
柳安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外套,粗粗地喘了两口粗气。
怒火慢慢压了下去,换上了一脸的疲惫。
他坐回大皮椅里,揉了揉额角,声音低沉下来。
“建业,这事……怪我大意了。”
“这几年省里各个大市都在争工业指标,明争暗斗就没停过。”
“咱们白山市最近势头有点好,把周围几个市全给比下去了。”
“他们这是看着咱们风头正盛,眼红了,故意联手下套,想杀杀咱们的威风。”
柳安城抬起头,满面愁容。
“十万件衣服堆在仓库里,每天都是成本。”
“建业,你交个实底,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业表示。
“柳叔,我就问你一句。”
“这帮所谓的同僚和老熟人,你这边还要不要给他们留面子?”
柳安城拍了下桌子。
“留个屁的面子!”
“人家都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我还给他们留脸?”
李建业点点头。
“行,只要你不为难,这事就好办。”
“三成价格,一分钱我都不会降。”
“他们想耗,那就让他们的大卡车在马路上吃土去。”
“十万件货虽然多,但咱们金灿灿的版型和做工摆在这儿,整个东三省都找不出第二家能做出这种样式的。”
李建业敲了敲桌面。
“他们不要,我就换销路。”
“全市十几个县城、几百个公社,我安排人拆分成小批次,直接送到下面各级供销社和个体倒爷手里。”
“再不济,我按出厂价折一点让利给乡下老百姓,全当给制衣厂打招牌。”
“宁可少赚这笔快钱,我也绝不把脖子伸过去让他们宰。”
柳安城听得连连吸烟。
这么干确实解气,也能保住骨气。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
“建业,真要往下面县城跑,来回路费、运费、折旧,加上扯皮的损耗,利润至少折掉大半,你这等于是赔本赚吆喝。”
屋里正犯愁。
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紧接着,办公室的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两张挑不出半点瑕疵的清秀脸庞探了进来,黑亮的长发挽着木质发簪,身段高挑笔挺。
夏雨禾,夏青禾。
李建业看到她俩,整个人都坐直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两个姑娘。
阴魂不散啊!
前脚在裁缝铺堵,后脚追去烧烤店,他都已经刻意躲着了,这会儿居然直接堵到市长办公室里来了!
李建业揉了揉后脑勺。
“我说二位同志,你们是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还是怎么着?”
“怎么我走到哪儿,你们就跟到哪儿?”
夏青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大方方走进来。
“李老板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我们今天过来是找柳市长汇报取景地公函的,谁知道你正好也在这儿。”
夏雨禾跟在后头,神态平淡,冲着柳安城微微欠身。
“柳市长好。”
李建业暗自撇嘴。
汇报公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
而且这种事犯得着她俩亲自跑腿?
这俩姑娘脸上的笑,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小算盘。
柳安城见到她们,脸上的愁容立马收得干干净净,客客气气地站起来招呼。
“哎呀,夏同志,快请坐快请坐!”
“市里接待不周,有什么事打个招呼让小王去办就行了,怎么还劳烦你们亲自跑一趟。”
这两位可是省委一把手的千金,柳安城在她俩面前完全不敢托大。
夏雨禾拉开椅子坐下,顺势问了一句。
“刚才在走廊上,就听见屋里动静挺大,说什么十万件衣服、降价、找销路?”
“柳市长,厂里出麻烦了?”
柳安城本来不想在省里领导子女面前家丑外扬,可一想起刚才受的窝囊气,加上对方是管文艺宣传的,倒苦水也就顺嘴倒了出来。
“嗨,别提了!”
柳安城把几个大市联合压价、车队堵门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通。
“现在十万件新版衣服压在库里,进退两难,正商量着怎么把货往下头县里分流呢。”
夏雨禾和夏青禾安静地听着。
等柳安城说完,夏雨禾转头看了一眼李建业,美眸里闪过一点神采。
“十万件?”
“都是金灿灿裁缝铺设计出的新款成衣?”
李建业应了一声:“大批量生产的标准尺码,版型全按新款打的样。”
夏青禾立刻往前探了探身子。
“柳市长,李老板,能不能带我们去库房看一眼货?”
柳安城愣了一下。
“看货?夏同志,你们这是……”
夏雨禾理了理衣摆,神态自然。
“十万件衣服,对白山市或者下面几个县城来说,确实是个大数目,一下子很难消化。”
“但要是放在省城,那就不一样了。”
“省城有多家大型百货大楼,人流量基数大,消费能力比下面更强。”
“这十万件衣服如果款式真像之前定做的那样好,放在省城,根本算不上什么大包袱,搞不好几天就分流完了。”
“而且,说不准被哪些外地生意人见着了,直接批量拿货谈订单。”
夏青禾跟着接话。
“最关键的是,省城百货大楼里卖的成衣款式太死板,全是老一套。”
“我们回省城穿了李老板做的新样式,身边好多大院子弟和单位同事都四处打听哪儿能买到。”
“如果质量过关,我们可以出面,帮你们引荐省商业厅和省百货总公司的领导。”
“直接走省直供销通道,把这批货全部调拨到省城去卖!”
这几句话一落下来。
整个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柳依依的大眼睛瞪得滚圆,连嘴里的半截白面馒头都忘了嚼。
而坐在对面的柳安城,激动的脸色涨红。
省商业厅!省百货总公司!
那是白山市平时求爷爷告奶奶都搭不上的通天门路!
真要是能把货直接砸进省城大市场,不仅这十万件货不用亏本贱卖,往后白山市制衣厂就直接越过地级市,成了省直供货单位!
这哪里是帮忙?
这分明是直接给白山市砸了一场泼天富贵!
“好!太好了!”
柳安城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开了。
“夏同志!你们要是真能帮这个忙,那就是咱们白山市的大恩人啊!”
“建业!你还愣着干什么?”
柳安城一个劲地给李建业使眼色,催促着。
“快!带夏同志去制衣厂看货!”
“让夏同志好好过目!”
李建业坐在椅子上,看着急不可耐的柳安城,心里哭笑不得。
老柳啊老柳。
你这辈子官当得明白,怎么在男女这档子事上糊涂成这样?
天上哪会平白无故掉馅饼?
人家堂堂省委书记的掌上明珠,凭什么平白无故动用家族关系,替你一个小地级市的烂摊子擦屁股?
这俩丫头,摆明了就是奔着他李建业来的!
昨天在烧烤店刚被他挑明拒绝,今天就顺水推舟,直接甩出一个李建业拒绝不了的超级大人情。
这要是承了她们的情,以后夏家姐妹再有什么要求,或者天天借着工作的由头往他被窝边上蹭,他李建业还拿什么底气赶人?
这人情债一欠下,以后纠缠起来,受委屈的可是你亲闺女!
李建业侧过脸,心里替柳安城叹了口气。
柳安城根本不知道李建业在琢磨这些,见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窝,急得伸手推了他一把。
“建业!你发什么呆呢?”
“这么大的好事,赶紧的啊,带夏同志去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