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他就想,既然自己给不了孩子一个可以轻松长大的环境,那就不生,免得孩子将来跟自己一样,走了半辈子才发现,所谓的稳定生活不过是用年轻时的辛苦换来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头环顾了一眼四周。
青砖黛瓦的长廊,飞檐翘角的亭台,远处有侍卫垂手肃立,近处有丫鬟端着药盘轻手轻脚地经过,见了他纷纷屈膝行礼,一声声"殿下"此起彼伏。
他是楚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大唐这片天底下,能让他的孩子受委屈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满一只手。
如果是一个楚王的孩子,那就不一样了。
那孩子不必在深夜里咬着笔杆背书背到两眼发黑,不必在层层选拔里把自己磨得精疲力竭,不必在这个行业里跟成千上万人争那一点点出头的位置。
那孩子生下来就站在许多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地方。
他大可以安心地读书、习武、游历四方,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做个富贵闲人也无妨。
楚天青想着想着,忽然有些恍惚,他忽然明白了,世界是给两种人准备的。
第一种是,活得长的。
第二种就是......有钱有权有地位的。
至于其他人,无非就是地球Online的NPC罢了。
一辈子勤勤恳恳地刷任务、攒经验、升级,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连主线剧情都没资格参与,只是在某个角落替别人把背景板填满。
他上辈子就是NPC当得太久了,久到差点忘了世界上还有第二种活法。
楚天青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抖落干净。
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眼下这日子,他过得挺好。
该做的事在一样一样推进,该救的人一个没落下,身边有靠得住的人围着转,以后还会有更多。孩子的事,随缘就是了,急什么呢。
楚天青推门进了休息室,屋里安安静静的,几上的茶水还温着,是沈灵儿走之前重新沏过的。
他往沙发上一靠,后脑勺枕着软垫,整个人陷进一种松散而舒服的姿势里。
“小度,放手《活着》。”
音响里传来一声电子音的滴响,随即欢快的前奏淌了出来。
郝云那把带着京味儿的嗓子,懒洋洋地唱。
“每天站在高楼上,看着地上的小蚂蚁,它们的头很大,它们的腿很细......”
楚天青闭着眼笑了。
上辈子他不就是地上那只蚂蚁么。
头大——想得多,腿细——跑得快可扛不住多少风浪。
天天慌慌张张匆匆忙忙,急诊室的走廊跑断了腿,下了班瘫在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那时候听这歌只觉得扎心,现在听,居然听出了几分——哦,原来老子已经不是蚂蚁了。
“慌慌张张,匆匆忙忙,为何生活总是这样......”
郝云还在唱。
楚天青翘着二郎腿跟着哼了两句,心想,以前生活总是这样是因为没得选,现在生活不这样了是因为老子是楚王。
孩子的事急什么,媳妇的事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先躺会儿。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歌,嘴角一直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半个时辰不到,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响。
楚天青睁开眼坐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声。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狄知逊侧身走了进来,衣冠整整齐齐,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殿下。”
楚天青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坐,随口问。
“孩子和夫人都安顿好了?”
“托殿下的福,已安顿得妥当,孩子也好,乳娘伺候得精细,方才过去看了,正睡着呢。”
狄知逊顿了顿:“学生这些年,从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天。”
楚天青摆摆手,不接这种煽情的茬,只笑吟吟地打量了他两眼:“孩子有名字了?”
狄知逊一愣,面露惭色。
“还不曾。说来惭愧,小人原是翻了好些天的书,备了好几个名字的,可方才孩子一落地,小人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哪个字都不够用......这一慌,竟一个都没定下来。”
楚天青听得乐了,心想这个起名焦虑症,原来古已有之。
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忽然心里动了那么一下,一个念头冒出来,又压下去,再冒出来,他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要不......”
他偏过头,看着狄知逊:“本王给令郎取个名字?”
狄知逊眼睛倏地亮了,身子都坐直了,嘴巴张了张,可那股子激动劲儿冲到嗓子眼,反而让他犹豫了一下。
他搓了搓膝盖,诚惶诚恐地低了低头。
“殿下厚爱,犬子......犬子何德何能,怎敢劳烦殿下亲自赐名......”
话是这么说,可他耳根子都红了,手指头攥着衣摆攥得发白,分明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楚天青摆摆手,笑道。
"说来也巧,方才你进来之前,本王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儿,做了一个梦。"
狄知逊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长得跟年画上的福星似的,笑呵呵跟本王说,楚王殿下,外头那个刚出生的娃娃,你可得好好待他。这孩子天生一副玲珑心肝,将来是要替你大唐扛鼎的。”
他把茶盏放下,两手一摊,笑得懒洋洋的:"你说,这梦都做到这份上了,本王能不给他起个好名字吗?"
狄知逊怔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楚天青,那双素来沉稳的眼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感动,有惶恐,更多的是一种被天大的馅饼砸中脑袋后的茫然与狂喜。
扛鼎之人。大唐的扛鼎之人。这四个字从楚王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狄知逊喉头滚动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撩袍便拜。
“殿下!学生......学生代小儿叩谢殿下隆恩!”
这回他没有再推辞,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殿下金口玉言,学生不敢辜负,小儿更不敢辜负!”
楚天青伸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起来,膝盖不值钱啊动不动就跪。”
他清了清嗓子,端足了王爷的架子,这才缓缓开口道。
“本王觉得,仁杰二字,最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