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旅旅部。
苏华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最后几架敌机消失在云层里，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出了院门。
街道上有人在跑动！
有的老百姓在不断地胡汉！
有的老百姓蹲在墙根下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哭，哭声被远处的水桶碰撞声盖住了一瞬，又钻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焦糊的气味，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团冷灰，呛得人嗓子发紧。
周雅从后面追上来，跑到苏华旁边，脚步没停，喘着气开口，道：“旅长，看来小鬼子的这一次空袭影响不小啊！”
“是啊！”苏华没有放慢脚步，边走边说：“周雅，你传令各部队，立即抢救伤员......轻伤就地处理，重伤送野战医院，担架队不够就动员民兵和百姓帮忙。”
“另外清理城区倒塌的房屋，能抢救的物资先搬出来，不能抢救的不要硬来，安全第一......炊事班烧热水、熬粥，给受灾的百姓和受伤的战士送去。”
“城防部队加强警戒，防止小鬼子趁乱偷袭。”
“我要明天赤峰城一切恢复如常！”
“是！”周雅快速转身朝通讯班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苏华继续往前走，魏大勇从后面跟上来，枪背在身后，走得又急又快，靴子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嘎吱嘎吱响。
“旅长，小鬼子怎么突然就来空袭了？”魏大勇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发闷，像从厚布下面传出来的，道：“真的是令人头疼！”
苏华没有停步，眼睛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冒烟的军营区，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嘴里喃喃道：“现在小鬼子的优势是什么？”
魏大勇愣了一下，想了想开口道：“飞机多，空军强，其他也没什么了。”
苏华点了点头：“是啊，现在小鬼子唯一的优势就是空中力量，不用白不用......所以他们是不是轰炸我们也很正常。”
“另外一方面，我们的部队正在清剿日伪军，这肯定让梅津美治郎和关东军的脸上挂不住。现在小鬼子轰炸我们的大本营......来炸赤峰，炸我们的营区和仓库，炸完了也算有个交代......这是报复，也是泄愤。”
不得不说，苏华真的是料事如神啊！
虽然此时的苏华并不知道常平镇的日伪军军火库被炸了，但是也能够猜出个大概，真的算是相当厉害！
这意味着苏华对于小鬼子是十分的熟悉了！
魏大勇：“旅长那他们还会来吗？”
苏华：“会，但不会频繁......赤峰的高射炮和高射机枪他们尝过了，一架轰炸机被打掉了，剩下几架也没讨到便宜。”
“小鬼子知道赤峰不是空肚子肥肉，啃不动，咬一口泄了气就会收手......但他们不会完全放弃空袭......只要小鬼子还有飞机，他们就会时不时来一趟。”
魏大勇没有再问，跟着苏华走进了军营区。
营区里一片狼藉，几个帐篷被炸飞了，只剩下边角的绳子和桩子还插在地上。
战士们正在清理现场......有人抬着伤员往城西的野战医院方向走，有人蹲在地上从废墟里刨东西，刨出半截枪管，又刨出一只靴子，靴筒里还有半截腿。刨东西的战士顿了一下，把靴子放在一边，继续刨。
苏华蹲下来，查看了一顶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帐篷，焦黑的布条耷拉在金属支架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像一面不成形状的破旗。
空气里有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极淡，混在尘土和火药味里，要仔细分辨才能闻出来。
苏华没有待太久，站起来转身朝城南走去。
城南的街道上，几户人家的房子被炸塌了。
砖墙倒了半边，屋顶塌了一个角，椽子歪斜着插在瓦砾堆里。
战士们和民兵正在清理废墟......有人在搬砖头，有人在撬木梁，有人弯着腰在瓦砾堆里搜寻。
一个老汉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头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在火光中泛着铁锈一样的光，但他没有走，看着自家倒塌的屋子，一动不动，像是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一般。
一个战士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蹲在老汉面前：“大爷，喝口水。”
老汉没有动！
战士把碗塞到老汉手里，老汉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碗沿，泪眼婆娑：这可是他一辈子的牵挂啊！
家，没了！
更远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几个民兵正合力抬起一根倒塌的木梁，梁下压着半扇门板和一堆碎瓦砾。
有人喊了一声“抬——”，木梁被撬起来了，瓦砾下面露出一只粗糙的手，手背上沾满灰土，指缝里还嵌着几丝衣料纤维。
旁边的民兵伸手探了探手腕，转头对身边的人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真切。
民兵们放下木梁，开始清理周围的碎砖，把那只手轻轻拢好，盖上一块帆布，准备抬走。
城西，野战医院门口排起了队。
担架队抬着伤员从各处赶来......有的抬着大腿中弹的战士，血从裤管滴到地面上，一直滴到门口......有的抬着一个满脸是血的老百姓，不知是被震裂的墙砸伤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
护士蹲在门口，用剪刀剪开伤员的裤腿，露出被弹片削掉一小块肉的腿肚，里面还有弹片，需要手术才能取。
伤员咬着牙没出声，旁边的护士用纱布压住伤口边缘，止血，再缠上一圈绷带。
另一个护士在给百姓擦脸上的血，伤口在眉骨上，不大......但血顺着鼻梁淌下来，糊了半张脸，需要缝。
年轻的护士低头看着他，一边擦一边轻声说了句“忍一下”。
那老百姓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院子里架起了一口大锅，炊事班的战士正在往锅底下添柴。
火已经烧旺了，火光映在那些疲惫的脸上，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一小串气泡从锅底升起来，在水面上破开，又被下一串气泡取代。
旁边案板上放着一摞摞粗瓷碗，堆叠在一起，碗沿上磕了好几个豁口，有的甚至缺了一小块边。
一个战士把洗好的米倒进锅里，搅了两圈，又盖上锅盖，等水烧开，粥就能出锅，分给受伤的人、干活的人、一切还在流汗的人。
粥的米香在夜风中散开，淡淡的，混在硝烟和尘土味里，却比什么都实在。
苏华站在野战医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口冒热气的大锅，微微的点了点头。
虽然今晚赤峰遭遇到了空袭，不过相信到了第二天，赤峰又会再次恢复宁静的！
毕竟这一次小鬼子空袭造成的破坏和影响还是十分有限的！
............
第二天，赤峰城在晨光中醒来。
城北军营区里被炸毁的帐篷已经清理干净了，地上还留着几片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燎过的疤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格外醒目。
战士们正在重新搭帐篷，木桩砸进土里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闷的，节奏均匀。
街上行人比往常少了一些，但店铺还是开了，货郎挑着担子穿过巷口，吆喝声照常响起，像一根线把断裂的早晨重新缝缀起来。
倒塌的房屋旁，几个民兵正在清理碎砖！
有的老百姓在墙根下搭了临时棚子，能遮风避雨。
旅部院门敞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白。
苏华站在正厅门口，不知道在什么。
这时候，魏大勇走了进来道：“旅长，戴天理他们来了！”
苏华一愣，点了点头道：“让他们进来吧！”
魏大勇：“是！”
很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还伴着说话声。
苏华抬起头，看到戴天理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露出的手背上能看到几道淡淡的伤疤。
在戴天理的身后跟着戴三斤，穿得没有戴天理那么规整，棉袄的扣子没扣全，走路带风。
那素芝走在戴三斤旁边，头上包着一块深色头巾，步伐稳健，落在晨光里像一截刚站定的老树桩。
戴若冰走在最后面，军装穿得板正，手里拎着一只布包，包口扎得严严实实。
二丫头跟在戴若冰旁边，棉帽子压得很低。
戴天理走到廊下，没急着说话，先朝苏华微微欠了一下身，感激的说道：“旅长，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们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要发锈......今天我就带着这帮人来报个到。”
苏华放下搪瓷缸子，从台阶上走下来，看了一眼戴天理的手臂，又看了看戴三斤的腿，那素芝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只剩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戴若冰拎着包站在最后面，抿着嘴唇没有急着开口。
苏华关切的问道：“伤怎么样了？”
戴天理：“你让人送的那些药管用，伤口长好了，不碍事。”
戴若冰终于开了口，望向了苏华道：“旅长，我们想过了，不能光在后方养着，干等着......独立旅马上要打东北，我们熟悉东北的地形、路况，知道哪些地方好走、哪些地方能藏人、哪些地方有关东军的补给站和仓库......这些用得上。”
戴三斤接过话头，往前站了半步，也是望向了苏华道：“旅长，杆子帮的人我都联络过了，愿意跟着打鬼子的五百多号人，有的还在路上，有的已经到赤峰城外了，等着编入队伍。”
苏华的目光从戴若冰移到戴三斤，从戴三斤移到戴天理，问道：“有多少人？”
戴天理：“五百三十七人，都是常年在热河和东北交界处活动的，熟悉地形，能走山路，能摸夜路......枪法不一定比独立旅的战士好，但对东北关东军那一套熟。”
苏华没有立刻回应，转身走回正厅门口，从屋里拿出一张地图，在廊下的石阶上铺开。
随后，苏华蹲下来，手指从赤峰出发，沿着铁路线往东划到锦州，又从锦州往北划到四平，点了点地图上几处标注的村镇和岔道口。
几个人围过来，蹲成一圈，目光随着苏华的手指移动。
苏华抬起头望向了戴天理道：“老戴，既然你们都要加入独立旅打鬼子......我苏华是十分欢迎的！”
“现在我决定了把杆子帮的兄弟们编成一个营，番号就叫‘东北抗日先锋营’......你当营长，戴三斤当副营长。”
戴天理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
苏华把地图折好，站起身望向了在场众人道：“队伍先不急着上前线，先在赤峰城外整训三天%熟悉独立旅的作战口令、旗号、通讯方式，也熟悉77式步枪的保养和使用。”
戴天理点头道：“三天够了。”
戴三斤的眼神之中也是充满了火热 ......斗志的火热！
戴若冰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往前迈了半步，问到：“旅长，那我呢？”
苏华看着戴若冰：“你识字，能写能算，先在先锋营当文书，把人员名册、装备清单理清楚......杆子帮来的人多，有些还带着亲属，哪些人编入战斗序列，哪些人做后勤辅助，都要登记。”
戴若冰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二丫头则是拍了拍胸口道：“我们抗日先锋营一定会打出威风的，哈哈哈！”
苏华笑了笑，点了点头道：“先锋营是独立旅进攻东北的尖刀之一......你们熟悉东北，熟悉关东军的部署和习惯，可能比我们从热河一路打过来的人更熟悉那片土地。”
“三天整训之后，会有任务......具体任务到时候再布置。”
随后，苏华的目光从戴天理身上移到戴三斤，又从戴三斤移到那素芝，最后落在戴若冰脸上，落在那双亮而稳的眼睛上：“好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吧！”
“是！”戴天理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院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