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3：王者归来（18）
【要革命就必须有领导革命的少数人，但是最有才能、最忠诚和最有干劲的少数人，如果不依靠千百万人的哪怕是消极的支持，他们也会束手无策。】——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1934年。
……
朱利安·巴特斯比正襟危坐在摄像机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头。他身着一件以红色为主色调的华丽军礼服，上面点缀着非洲各国的政要和部落酋长们赠送给他的勋章和其他类型装饰品。这件有些不合身的衣服令他浑身上下感到不自在，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决定穿着这件礼服向联合王国的臣民们发表讲话、确保暂时失去了国王的英国人不会在此期间自甘堕落。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通过电子战诱使乔治七世退位等同于无视国王一家的生命安全，事实证明他的赌博成功了：俄国人既没有强迫乔治七世复位，也没有狗急跳墙地让前国王一家死于意外事故，仅是要求他们不得擅自离开伦敦。
看样子连俄国人都认为一个毫无主见又心志软弱的家伙不适合在这多事之秋为莫斯科的利益鞍前马后，如此一来，一度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害死国王的朱利安亲王也终于放下了内心的顾虑。现在，他可以全心全意地为夺回他的王国和王位而战了。
“联合王国的诸位公民们，大家上午好。我是约克公爵朱利安，也就是你们俗称朱利安亲王的那位。”气度不凡的公爵右手紧握着一份讲话稿，他不需任何提示词或电子脑的辅助就能流利地将整份讲稿上的内容背诵下来并根据实际需要和观察到的观众反应添加些新的发言，“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我虽身处苏丹，但仍和你们一同见证着发生在联合王国的诸多惨剧。有许多本可在余生中一展才华的公民惨死，有许多本和睦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此种现状从根本上损害了最广大的英国公民的共同利益。作为曾经的联合王国公民，作为王室的一员，我在此郑重地向我的同胞们呼吁：结束毫无意义的纷争和仇杀，擦亮你们的双眼，把枪口指向真正该为此负责的罪魁祸首！我们的先人曾经创造人类历史上最为辉煌的文明，如今我们却连基本的生存权利都得不到保障——是时候了，不列颠的儿女们！谁不让你们活，你们也不能让他活！”
他以尽可能保持克制的情绪念完了讲稿，而后看向演播室一角，那里端坐着他的两名战友。演播室的墙壁逐渐褪色并自行溃散，将众人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只有他们头顶上方不远处一盏凭空悬挂着的吊灯照亮着他们的脸庞。
“还是不够克制。你是国王，又不是靠煽动选民情绪赢取更多选票的职业政客。”君特·冯·埃瑟林的面前飘浮着几个播放窗口，每一个播放窗口都在播放朱利安亲王于不同模拟场景下的演说，“呼吁英国人行动起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命运、呼吁各方尊重英国人的自由选择权，这就足够了。不要忘了，你还有一重身份是——”
“三分之一苏丹主权所有者。”麦克尼尔恰到好处地补上了那个用于在苏丹代替君主一词的冗长头衔。
“就是这个意思。公爵殿下，我理解您的心情，而且我本人同样渴望着把俄国人从欧洲驱逐出去，但我们将来还要和美利坚帝国开战，现在我们为逞一时之快而做出的每一个轻率决定都会变成将来俄国人趁我军和帝国军交战时用于对付我军的一支干涉部队。”埃瑟林话里话外都劝朱利安亲王保持冷静、尽量不主动煽动英国人的情绪，“……你不是拿破仑，而是正统王朝的一员，千万不要玩那套依靠万民拥护掌权的把戏。当然，该做的事是必须做的，但要使外界相信你什么都没做。如此一来，你加冕为王的那一刻方能体现天命所归。”
“行了，大元帅，现在已经是3号平行世界的21世纪30年代了，就连教会本身都日渐式微——俄国人扶持的那个教宗一天到晚只管说些像是出自妖邪者之口的亵渎言论——至于君主的权力由上帝赋予，恐怕早就没人相信了。”麦克尼尔连忙叫埃瑟林适可而止，否则对方又要发表一番批判当今世上人类灵魂堕落得不可救药的【高论】，“你们所坚持的原则，我略懂一二，但现状如此。公爵殿下若是不站出来表明自己和大多数英国人站在一起、愿意与他们承担相同的命运，英国人不大可能拥立他为下一任国王。”
“那我倒是有个办法。”朱利安亲王合上了手中的演讲稿，“也不必发表些旁敲侧击的演讲了。我现在就坐飞机去英国、空降到伦敦或是其他城市，然后高调地向全世界宣布，我会一直战斗到英国重获自由或牺牲为止。”
“这不妥。”麦克尼尔一向支持朱利安亲王在演讲中采用更亲民的风格，不过在自由军主力进入英国之前就单枪匹马独闯龙潭虎穴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俄国人恰恰正在等着你在英国现身，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用其势力范围内的全部力量对付我们的各个领地。”
“多么可笑啊，麦克尼尔。你现在与俄国人发生局部冲突的时候担心俄国人因为我们公开支持起义而对我们的领地下手，难道你认为你和美利坚帝国爆发全面冲突时帝国军也需要这种理由吗？帝国军出现在墨西哥、中美洲、哥伦比亚、委内瑞拉还有秘鲁，难道是因为上述这些国家都参与了针对美利坚帝国的敌对行动？别开玩笑了。”朱利安亲王有些失望地摇着头，他不明白麦克尼尔为何会在已经于中东地区和俄军正面交锋后又一厢情愿地认为能依靠恰当的政治运作在夺回英国的同时不增加莫斯科对自由军的敌意，“我们迟早得面对我们必须面对的，就算我们这一次能侥幸躲开俄国人的报复，到了和美利坚帝国摊牌时，帝国军还是会把俄国人现在非常想做的事原封不动地做一遍。”
“等等，公爵。我很高兴等到了您意识到英国没您不行、英国人民需要您出现在街头的关键时刻，现在是时候谈谈我们真正的计划了。”见朱利安亲王作势要暂时离开虚拟网络空间，方才被对方教训了一顿的麦克尼尔反而笑了起来，“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您是自由军的主君，与此同时，自由军是自由军，您是您。”
“你是说制造他被迫流亡的假象……”埃瑟林一瞬间就领会到了麦克尼尔的意图。
“苏丹自由地区爆发政变，长期以来对自身不能公开在政治舞台上亮相、公开地统治苏丹自由地区感到不满的自由军勾结哈利勒将军驱逐了公爵，这个剧本怎么样？”麦克尼尔补充说，这也是他要潜伏在苏格兰的史密斯特工和阿莫雷蒂上士等人用假旗行动诱发驻扎当地的苏格兰部队叛变的原因之一，“接下来的行动要视情况而定，最好是俄国人误以为您非常适合充当他们的傀儡国王……无论他们怎么选，您进入英国境内以后，我军就会以苏格兰军队的名义参战。有罗根从中干扰，俄国人应该没办法核实英国南方从哪忽然多出了这么多叛变的苏格兰军队——他们要是能把这事的前因后果研究清楚，就不会有越来越多的苏格兰警察和士兵响应我们的起义号召了。”
“一定要让俄国人相信公爵是唯一能让英国恢复和平的人选。”埃瑟林满意地点了点头，“认真说起来，殿下还为莫斯科查明俄军驻黎凡特集群高层的渎职和叛国罪行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听起来，你已经背着我和哈利勒谈过这件事了。”心想这些美国人还真是擅长胡作非为的公爵重新开始测试演讲场景，这一次他选中的场景是尼亚拉的闹市区，“生在现代的美国是你的幸运，像你这样的家伙在古代的欧洲不会为君主所容——所以哈利勒也同意了？”
“只是试探性的接触。哈利勒将军说他早就想派兵打进伦敦了，为此他还愿意给我们额外提供一个连的志愿部队参战。”麦克尼尔咳嗽了两声，“为了防止他泄密，我没办法把实情告诉他，只能让他误以为我们真的要对您发动政变。”
“打进伦敦？亏他还在英国留学过！”
“他毕竟是苏丹人，到英国留学也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苏丹，又不是为了当个英国人。公爵，如果他真的那么想当英国人，当初早就接受入籍英国、在英军继续服役的条件了。”麦克尼尔不禁感到有些好笑，“我承认这个计划的内容与您的设想有所不同，因为您扮演的角色不再是率领着正义之师从海外归来、把英国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的英雄……但若是我们运作得当，俄国人会感谢您名义上把英国留在了他们的势力范围内——虽然很快就不是了——而英国人会感谢您为他们争取到了久违的自由。”
“以及避免英国成为俄军的核弹或其他超级武器靶场。”埃瑟林有些惋惜地说，可惜英国的核武库已经在第三次世界大战期间消耗殆尽，“想让俄国人坐下来和你心平气和地谈判，你至少要有能说服他们保持清醒的武器。”
埃瑟林的一席话猛然间点醒了希望能凭借武力驱逐俄国人的事迹在3号平行世界名垂青史的朱利安亲王——第四次世界大战的参战各方没有动用核武器只是偶然事件。耶路撒冷地区的重要性不可与英国相提并论，谁也说不清俄国人一时冲动之下会为了把英国留在俄国势力范围内而做出些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来。终于，在麦克尼尔和埃瑟林的轮番劝说下，朱利安亲王勉强同意了这无异于使他在恢复自由的英国自降身价的计划，并马上着手做相应的准备和排练工作：必须让俄国人相信他是仓促之间逃离苏丹的。
“多谢了，大元帅。没有您出面劝说，公爵不见得会同意我的主张。我能感觉到，他坚持要成为驱逐侵略者的英雄。”麦克尼尔一直把这个秘密计划对埃瑟林保密，对方的支持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即便埃瑟林此前主张为确保自由军的凝聚力而只把麦克尼尔塑造为夺回英国的英雄，“其实……我也想让他这么做，可那样一来只怕局面会超出我们的控制。”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那个亚历山大·罗曼诺夫就率领着仓促集结的援军在莫斯科附近虎视眈眈。我军已经没有能力继续进攻，而且双方都不知道把人类历史上第一场核战争进行下去会发生些什么，于是我们都同意就这样结束战争，也是我率先提议盟军称他为皇室后裔。”埃瑟林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面对麦克尼尔的疑虑，反而又像个符合他这般年纪的老人一样说起了往事，“在那之后，罗曼诺夫蒙受着同胞的谩骂和指责足足几十年，直到他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为止……再也没有俄国人会说他是叛徒了。俄国人当中的NOD兄弟会信徒，还有保皇派，都把他当自己的榜样。”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罗曼诺夫不接受任何妥协条件、坚持和盟军血战到底，结果会不会不一样？”麦克尼尔问出了后世的许多历史学家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我军没有能力占领整个俄国，这是事实；我有能力拼上我的性命和残存兵力消灭他，也是事实。”说着，埃瑟林起身披上了只存在于虚拟网络空间的外套，他和麦克尼尔还要继续商议入侵英国的作战计划细节，“他死在我之前，被尤里·纳尔莫诺夫的阴谋所害，但我仍然很佩服他。是他让我真正明白，在一个人去见上帝之前就对这人的一生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自由军为实施新计划而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的准备工作暂且不会影响到英国境内的乱象，以伦敦为中心蔓延并以更猛烈的形式重新向伦敦席卷而来的动荡正在摧毁许多英国人对稳定的信心。负责维持秩序的英军和英国警方同样焦头烂额，他们渴望着能和有组织的敌人在正面战场上较量，但直到目前为止，给他们带来最多损失的仍然是缺乏和叛乱武装组织之间明确联系、呈散兵游勇状态的【平民】发起的袭击。虽然英国警方试图借助公民个人信息数据库内容在危险人物发动袭击之前就将其逮捕或消灭，频发的动荡使得警察们分身乏术、迟迟无法采取行动。
在英国情报人员的调查过程中，最令他们感到迷惑不解的现象无疑是有许多具备较强专业能力的叛乱分子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英军和英国警方重兵把守地区的。尽管英军情报机构在进一步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来历不明的雇佣兵协助当地居民发动叛乱的迹象，这并不足以解释多才多艺的叛乱分子总是能顺利地建立简易军火库、兵工厂、义体改造和维修中心的原因。英军在英国警方配合下突袭位于普利茅斯的一处叛乱武装组织据点时查获了大量***械和爆炸物，经专家鉴定，用于制作这些武器装备的原料都来自当地出售的合法商品，这令本以为能顺藤摸瓜地找到武器走私网络的英军官兵们失望之余倍感震惊。
注意到了由抗议者团体发展而来的小规模叛乱武装组织内部异常现象的不仅是负责镇压他们的英军和英国警察，发现了荒坂集团雇佣兵的行踪后一直试图查明这家日本企业干涉英国局势用意的草薙素子一行人也在暗中监视着身份已经暴露的雇佣兵们。抱着浓厚的兴趣统计了与这些雇佣兵接触的当地小规模叛乱武装组织成员身份、试图找出当事人社会地位与对社会秩序认同程度关联性的9S很快从统计信息中找到了微妙的不协调之处：这些叛乱武装组织成员的行为举止与年初相比可谓判若两人。
“不管怎么看，这样的变化实在是反常。一个沉浸在自己的抽象艺术创作中、幻想着能成为当代最伟大诗人的家伙，忽然就在没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俱乐部和课程的情况下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射击和近战格斗技巧，并曾经顺利地从十几名英军士兵的围困中逃脱。”在前往利物浦调查另一个疑似归荒坂集团雇佣兵控制的秘密据点的途中，9S仍念念不忘他近期的新发现，“另一个案例就更夸张了。原本沉迷肥皂剧的全职家庭主妇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从零开始成功自建了用来***械的车床、3D打印机，还自行编写了全套程序……我有点怀疑原来的他们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住在他们的躯体和电子脑中的是身经百战的亡灵。”
“这会不会也是荒坂集团暗中操作的结果？”巴特本能地想到了公共安全九课在日本处理的一起案件，当时一名已故自卫陆军军官之子忽然具备了其父的人格、个性和专业技能，好在日本境内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类似案件发生——直到公共安全六课和九课协同处理傀儡师引发的一连串危机为止。“英国本地的叛乱武装组织实在是太弱了，而且其成员普遍纪律涣散、能力不足，所以作为投资人的荒坂集团必须找个能尽快提高叛军战斗力的办法。”
“不过，这附近的网络记录中存在看上去十分眼熟的踪迹。”2B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看草薙素子，但对方并未对她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好像是傀儡师。”
“这么说，是你帮助叛军或者说起义军强化作战能力的？”9S和2B一唱一和地向草薙素子问起了事情的经过，“早听说傀儡师拥有能操纵、篡改他人灵魂的能力，现在出现于英国的情况比我们当时在日本听说的还要夸张。”
“这可不是我的手笔。我与傀儡师的灵魂融合并扩散的过程不是简单的复制，那些与更多灵魂融合后产生的新个体，与其说是另一个我，不如说是我的儿女。”草薙素子只好不厌其烦地向两名人造人解释说，自己和傀儡师融合不等于当前使用的电子脑每时每刻都与其他和傀儡师融合的生化人心意相通或共享同一个意识，除非她又一次主动放弃躯壳的束缚、完全融入人类社会无处不在的网络。“只是……如果要把它比作繁衍后代，这一过程中产生的后代从亲代继承的遗传因子中包括知识、技能、记忆、体验……”
“所以，你还是得承认这些与傀儡师融合的生化人在某一个维度上变成了你。”2B和9S窃窃私语地说，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属于一种复制，“……哦，荒坂集团的雇佣兵来了，稍后我们就跟着他们混进基地。”
众人启动光学迷彩后即将潜入的这处荒坂集团雇佣兵据点，原本是用于生产人形机器人的工厂。就在该工厂更改生产线用途后不久，荒坂集团雇佣兵在黑客的配合下突袭并占领了这座工厂，在此期间英军和英国警方对此一无所知。可以预料的是，通过某些信息渠道掌握了俄国人试图以全自动战争模式镇压叛乱的荒坂集团打算先下手为强、从俄国人手中夺取部分机器人生产线并利用这些生产线制造为起义军效力的全自动战斗机器人，从而进一步削弱俄国人的军事优势。
在分析了雇佣兵们的动向后，草薙素子猜想荒坂集团试图从英国回收的【国家财产】可能与这些生产线和背后控制它的计算机系统有关，这也是她力主先潜入其中一座设施一探究竟的原因。凭借着光学迷彩的掩护，众人顺利地穿过了封锁线、抵达了工厂内部。2B和9S自告奋勇前去瘫痪正驻扎在工厂内的雇佣兵们，察觉到这些人的电子脑出现异常反应他们赶往雇佣兵们休息处，只见这些雇佣兵浑身上下的自然和人造生物组织正以不正常的速度增殖、吞噬着自身的躯体。
【不请自来的客人难道不打算先做个自我介绍吗？】前去生产线附近侦察的草薙素子和巴特隔着很远就看到了骇人的一幕，本应干净整洁或遍布机油的生产线现在被一堆又一堆腐肉所覆盖，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而站在那腐肉堆积成的山脉附近的人影似乎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看在……大家都试图为人类找到一条生路的份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