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1：伊达山上（1）
【世界各地人民反对欧美帝国的斗争相互加强，汇聚成一股席卷全球的反欧美帝国浪潮。欧美帝国是可以被分割和击败的。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和其他地区的人民可以将其逐个击破，有的打击其头部，有的打击其脚下。这就是为什么欧美帝国最害怕的就是世界各地爆发人民战争，也是为什么它将人民战争视为生死攸关的威胁。】——《人民战争》，1965年。
……
“人格复制完毕，准备重新启动系统。”
“希望这次一切顺利，不会出现莫名其妙的数据丢失或错误……”
“然而，考虑到原始人格的来源和经历，发生这种情况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这就是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人格复制的副作用转变为能够影响原始人格的积极效应的原因了。在常人身上可没法进行类似的实验，他们大多撑不过第一次人格复制就死了，更别说经受几十次甚至上百次了。”
意识从混沌中恢复清醒的麦克尼尔只听得有不少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闲聊着，这些人的窃窃私语经安静的环境放大而形成了一种令他几乎难以忍受的噪音。他想让这些人尽快闭嘴，不过他迟迟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他的嘴巴似乎不完全听从大脑的指挥，而且他刚恢复清醒的神志也仿佛遭受到了强效麻醉剂的重创、回归到了虚无之中。
过了半个小时，又或许过了一个小时，仍急于弄清自身处境的麦克尼尔又一次恢复了清醒。他尝试着睁开眼睛观察周围的环境，这一次他成功了，尽管出现在视野各个角落的功能窗口告诉他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不仅他所感知到的视觉有些怪异，从上方被束缚的双臂传来的触感也有所不同，那似是而非的距离感让他意识到从自己的感官传递回的信号更像是某种模拟产物而非人体真实的反应。被束缚的G DI指挥官尝试着扭动自己的双臂，那细微的摩擦声并不属于人类骨骼，而更像是金属。
他已经为这一切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罗根的推断准确无误，团队当前所处的平行世界正是麦克尼尔曾经造访过的3号平行世界——一个正在普及义体和生化人改造技术的世界。联想到当前平行世界的自己过去的遭遇以及与美利坚帝国之间的龃龉，麦克尼尔不能不对自己当前的处境格外提高警惕。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继续观察前方的人群，这些人大多是身穿工作服或白大褂的工程人员，但其中也有些身着灰白色军大衣的家伙。
“这群蠢货……他们真该躲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观察我，而不是冒失地跑到我面前对着我指手画脚。”
麦克尼尔很快在人群中锁定了一个目标，那是一个鹤立鸡群般醒目的高大男子，冷漠的面容和近乎铁灰色的短发让他看上去拥有了旁人所不能具备的金属质感，也正是这种独特的质感将其与现场其他身着军服的同僚区分开来。
那张脸勾起了麦克尼尔许多不愉快的回忆。他想要给这人一个教训，准确地说想要制裁所有自以为服务于崇高的事业却在行动上永远死心塌地为美利坚帝国卖命的败类。下方对危险逼近浑然不觉的技术人员还在眉飞色舞地描述最新进展，他们言之凿凿地对有些已经不耐烦的军官声称，这一次复制产生的人格一定能够顺利地接管躯体各处而不是成为又一个被困在躯壳中的亡灵。
“你们失败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以为研究部是专门养懒汉的地方。”浑身上下融入铁灰色之中的青年军官比其他恼怒之色溢于言表的同僚更冷静些，而他所说的话却令在场的研究人员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看来，这里的工作效率还有优化的余地，某些妄图借助皇帝陛下的仁慈为自己的懒惰和无能提供掩护的家伙也应该及时得到必要的矫正……”
“上校，请您理解我们的苦衷……这毕竟是创造新型生命体并将其应用于军事的史无前例研究，我国在这一方面可谓处于世界领先水准。”上校身旁的研究人员急了，他们七嘴八舌地向前来监督的军官解释，即便近期的测试工作全部以失败告终，外界的竞争对手再过10年甚至20年也不可能取得同样的突破，“如果不是因为忠诚模块和系统的其他部分不兼容，我们其实早就成功了。”
“这么说，你们是在怀疑忠诚模块的必要性了？”
“不，当然很有必要。”没有研究人员敢反驳上校的话，那些持枪进入设施内的士兵也不是只管护卫军官们的摆设，“但我们还是得承认，这个外来模块与我们自行开发的系统兼容性并不是很高……除非您授权我们对其进行必要的修改。”
“我可没这个权限，这是侵犯企业知识产权的大罪啊。”上校说着，举起右手指向了被挂在半空中的麦克尼尔，“不过，我有权根据实际情况指挥测试工作。你们不是说忠诚模块会妨碍其他功能正常运行吗？把忠诚模块关闭一分钟试试看，出了意外有我负责。”
“是，上校！”
听得一清二楚的麦克尼尔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他还不确定这伙人的真实身份和立场——即便在美利坚帝国内部也存在诸多势同水火、你死我活的派系。假意效忠的前提是这伙人允许他和他的战友们以一种相对灵活的方式完成任务而不是完全将他们当成工具使用，最坏的结果则是麦克尼尔误打误撞地成了某个阴谋集团专门用于从事极大程度危害公众福祉等诸多犯罪活动的执行人。要是事态果真有发展到那一步的迹象，还不如在越陷越深之前尽快逃脱。
但首先他要设法摆脱拘束装置的束缚，尤其是脱离上方将他双臂禁锢住的巨大空腔。这个念头刚在麦克尼尔的头脑中冒出来，他的视野便为之一变，眼前嘈杂的人群逐渐被浅绿色的滤镜覆盖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滤镜随后又转变为了深蓝色，依稀有血管般纵横交错的白色脉络分布其上。
他还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些什么，只是头脑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上方束缚住他的庞大装置的本质。仿佛有另一双手从麦克尼尔的躯体内生长而出，开始摆弄这些纠缠不清的脉络。覆盖在脉络表明的白色荧光时而明亮，时而又黯淡下去，直到它以井然有序的形式重新排列起来时，充斥着麦克尼尔视野的白光才被红光所取代。视野中的深蓝色滤镜逐渐转为浅绿色并彻底消失，感到双臂不再受拘束的麦克尼尔已做好了先拿眼前这群自以为是的自大狂开刀的准备。
一名就在附近维持秩序的士兵似乎听到了些不对劲的响动，他狐疑地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正瞧见被挂在半空中的麦克尼尔忽地脱离束缚、摔到了地上。
“目标已脱离控制，准备开火！”首先发现了险情的士兵不假思索地用步枪瞄准了麦克尼尔，但目标却毫无预兆地从他眼前消失了。不信邪的士兵连忙轻触了额头上几处并不明显的凸起，改变了显示模式的视野中仍然没有麦克尼尔的踪迹。“这到底是什么光学迷彩？你们不是还没来记得安装新型号皮肤吗？”
话音未落，率先向其他人发出警告的士兵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击飞出了几十米远、整个人砸进了大厅的墙壁内动弹不得。另有几名士兵慌乱地举枪朝麦克尼尔落地位置和刚才那名士兵所在之处开火，但他们很快也得到了同样的下场、被他们看不见的敌人送进了附近的墙壁中休息。
“这不是光学迷彩，是大范围视觉入侵。”包裹在铁灰色之中的上校毫无惧色，“真让我怀念啊……”
“快，启动应急响应系统！”上校身旁的技术人员就没这么淡定了，其中一名技术人员连忙要求主控室内的工作人员采取措施应对威胁，免得前来视察的军官团也全军覆没，“再多花一个月测试也无所谓，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这家伙跑出去！”
几处地板丝滑地向另一个方向滑行和变形，以便让藏在下方的机炮得以现出真面目。这些部署在这座大厅内的机炮整齐划一地指向中央位置，它们所需应对的并非来自设施外部的威胁，而恰恰是从内部产生的敌人。为机炮得以顺利启动而高兴的技术人员刚要松一口气，只见这些机炮不仅没有开火，反而纷纷把炮口指向了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上校等人。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吓得魂不附体的工程师有些后悔按照上校的建议关闭忠诚模块功能了，虽说他们当初也并未料到短短一分钟之内会发生如此之大的变故，“上校，这里不安全，我们快撤离吧！”
“我这位老朋友的脾气很暴躁。他要是想杀你们，早就动手了，不会留你们活着继续说风凉话。”上校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出几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身体左侧挥出一拳，那拳头恰好和另一只拳头在空中迎面相撞，刺耳的摩擦声和掀起的阵阵旋风叫在场围观的技术人员只想快些逃离即将化为战场的研究设施，“一分钟时间也该到了。老伙计，感觉如何？”
“我还记得你，伊恩·库尔茨上校……我亲爱的长官兼战友。”拳头的主人现出了全貌，那躯体正属于一分钟以前还被悬挂在半空中的待测试目标。让技术人员和士兵们谈之色变的麦克尼尔上前热情地拍了拍库尔茨上校的肩膀，仿佛把几名士兵打进墙壁里又操纵附近的机炮瞄准众人与他无关。“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在梦醒时分终于到了。”
“欢迎回来，你的使命还没结束呢。”
“在我们说些正经事之前，你应该付给我2000万美元充当我为你们测试安保系统可靠程度的报酬。”麦克尼尔不确定目前的日期和美元的贬值程度，如果美元在第四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持续贬值，恐怕依照2023年或2024年的实际购买能力讨要的2000万美元还不够他吃一顿简单的早餐。“别这么严肃，我是认真的。你看，这么垃圾的防御系统，又能挡得住谁呢？”
“喂，注意你的言辞！”几名幸免于难的士兵见状，声色俱厉地要求麦克尼尔对长官保持尊重，“你不过是个以囚犯和罪人之身短暂地重获自由的赎罪者，没资格对我们提出些要求！”
“而我当然也没有允许各位随便打断我的话啊！”
麦克尼尔随意地向身后的士兵们摆了一下左手，几名士兵的全身各个关节骤然间爆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的电火花。火花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就蔓延到了头部，七窍喷射着深红色液体的士兵们当即瘫软在地、像被抽走了灵魂和骨架的玩偶一样动弹不得。这一幕把仍然在场的技术人员吓得四散奔逃，他们本以为自己在一切恢复正常后就不必再承受随时可能丧命的风险，但看来库尔茨上校所说的正常无疑与他们所理解的概念存在不小的出入。
“……这就是我不太提倡使用红色义体组织液的原因。”脸上也沾了不少【血迹】的库尔茨上校伸手擦拭了几下，他在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反而可能导致暗红色的痕迹不断扩大后就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不用管他们，我会善后的。麦克尼尔，我们已经提前为你储存了许多必要的资料，这也许有助于你尽快了解世界在过去几年中发生的变化，不过，就算我们尽可能地只挑选重要信息并允许人工智能重新编辑语言以提高信息密度，这几年里发生的大事还是太多了，而且很难仅凭三言两语说清楚。”
“那就挑选简要的。”
“……简要不了一点。”
“上校，你是做情报工作的，要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简明扼要地把情报汇总后上报，那你早就该被开除了。”麦克尼尔只当库尔茨上校在掩饰，他相信自己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被对方的阴谋戏耍的倒霉鬼，不过对方那严肃的模样看上去又不像是在开玩笑，“……怎么了？难道我说中了？”
“你的直觉很敏锐，麦克尼尔。我确实已经被迫远离情报机构了，但原因不是不能妥善地汇总和分析情报，而是我举报国防情报局的局长贪污。”说到这里，库尔茨上校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勋略，“若不是我在第三次南北战争期间立下大功，你见到的可能就会是被迫脱下军服的我……或者是我的墓碑。”
“第三次南北战争！？”麦克尼尔惊讶得合不拢嘴，他只记得美利坚帝国的共和派掀起的那场大规模起义有可能在使用汉字描述美利坚内战的地区被记载为第二次南北战争，这当然是由于共和派武装大多分布在北部地区，“那些共和派叛军不是已经被驱赶到夏威夷和北极圈了吗？还会有谁胆敢挑战帝国的权威？”
“共和派确实已经没有能力独自与帝国较量，但他们背后的支持者却可以。”库尔茨上校伸出左手在半空中点击了几下，麦克尼尔的视野中随即弹出了收到新消息的提示，“看完这张地图再说也不迟。”
“你好像错误地给我发送了一张第一次南北战争期间的南方邦联地图。”麦克尼尔只看了一眼就得出了结论，“别把用来描述内战的地图弄混了。”
“这就是帝国现在的处境了。”库尔茨上校的语气里没有太多幸灾乐祸，也听不出什么悲天悯人的情绪，“共和派叛军被击败，他们的追随者也不得不流亡至偏远地区，一切看上去都在向着有利于帝国的方向发展，但我们的敌人显然不会允许我们继续休养生息，他们没过多久就武装了一支战斗力更强大的叛军、从加拿大方向入侵了帝国。”
麦克尼尔一言不发地翻阅着库尔茨上校等人为自己提供的资料，他还需要些时间确认这究竟只是对方的一家之言还是已经无法挽回的既成事实。紧随结束于2026年的第四次世界大战爆发的第三次南北战争是否该被视为第四次世界大战的一部分，至今仍是各国军事专家和历史学家争论的话题之一。如果说境外支持者在第二次南北战争期间发挥的作用并不明显，那么到了第三次南北战争期间，分别支持共和派联军中美利坚合众国一派和美利坚联盟国一派的大东合众国与俄国已经不屑于回避对北美的大规模军事干预。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一度把共和派驱逐出北美大陆的美利坚帝国节节败退、不断地丧师失地，其版图也萎缩到了仅存与昔日南方邦联相当的半壁江山的地步。
到2026年底，乐观的共和派战士和无条件服从一切现状的当地平民都相信胜利近在眼前，势如破竹的共和派联军只要团结一致继续对龟缩东南地区的美利坚帝国穷追猛打就势必能将这简直亵渎新世界的畸形怪物消灭。然而变故偏偏就在此时发生，分别受大东合众国和俄国支持的不同立场共和派之间的矛盾变得日益明显，犬牙交错的占领区和势力范围则助长了各方实权人物的野心。虽然并立的美利坚合众国和美利坚联盟国高层想方设法继续合作打击美利坚帝国，来自外部的压力最终使得联盟难以为继：占据东北部新英格兰地区和西海岸各州的美利坚联盟国宣布加入由俄国牵头成立的【委员会主权共和国联盟】（有时也被戏称为俄美联盟国），此举因严重侵犯了大东合众国在北美西海岸的利益而最终导致在第四次世界大战中与俄国并肩作战将近三十年的大东合众国开始重新审视战略布局，共和派联合对抗美利坚帝国的军事行动也在失去了两个新兴超级大国的支持后无疾而终。浩浩荡荡的【继续战争】就此落下帷幕，留下三个彼此敌视的美国在饱经三十余年战乱的废土上舔舐伤口。
“所以……你是说现在世上存在三个美国了，每一个美国都声称自己才是合法的美国、是原先那个美利坚合众国的继承者。”花了半个小时时间了解第三次南北战争经过的麦克尼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来到3号平行世界之前以为自己要在意的只有霸占了合众国原有领土的美利坚帝国，但大东合众国和俄国在过去几年里成功地扶持另外两个美国的消息无疑打乱了他原先的大部分设想。让合众国的自由公民们忍受帝国的统治固然不妙，但若促成实际代表另外两个超级大国利益的合众国或联盟国胜出，其结果也不见得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有利（虽说那时光复整个美国的新国家不会甘于充当他国的帮凶）。“帝国、合众国、联盟国……大东合众国有一本古代小说叫《三国演义》，说的大概就是这种局面了。”
“我也了解那段历史。三国之中，其中两个起初为盟友的国家最终一度反目成仇，即便盟约后来得到恢复，他们仍然输给了强大的旧敌。”说着，库尔茨上校又把合众国和联盟国的地图分别发送给了兴致勃勃的麦克尼尔，“联盟破裂之后不久，合众国叛军就在大东合众国的支持下以夺取出海口为名在华盛顿州、俄勒冈州与联盟国叛军交战，这场战争最终以合众国叛军顺利占领上述地区告终。用你刚才说的【三国】来形容，便是这反目成仇的两国直到这时还没意识到他们亲手为自己埋下了灭亡的种子。”
“但是，【魏国】却也没有成为最终的胜利者，而是在途中就被来自内部的敌人篡夺了权力。”麦克尼尔在意的并非恰如其分的历史真相，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给库尔茨上校送上必要的警告，“不仅如此，取代了魏国的【晋国】，也在消灭了【吴国】后迅速衰败、几乎被来自北方的入侵者毁灭。所以，现在就说帝国时来运转还为时过早。恰恰相反，帝国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危急关头。这关乎的不是一个国家的命运，而是我们所维护至今的美国生活方式的未来。”
“这就是我们希望你能够戴罪立功的原因了。”库尔茨上校似乎没有听出麦克尼尔的弦外之音，又或许他本就不在意这种暗示，“跟我来吧，我想找个看上去不那么像监狱的地方和你叙旧……2024年到2029年这5年里，国内外发生的事可真不少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