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立在一座石碑下,宛若行将就木一般。
他摇了摇头,一副沧桑口气:“原来是一群趁着人族内乱空虚,前来盗山的小鬼啊,我太老太老了,老到血肉早已衰竭。”
“不过,我依旧想送你一句话。”
“什么?”,首领下意识问。
碑林之中,忽有一阵寒风过境。
风声如泣如诉,似那一座座铭刻人族古史石碑在哭泣,在垂泪。
却见老者伸出枯老不堪手来,一寸寸在身前石碑之上摩挲而过,一双浑浊眼里早已蓄满泪水,身躯颤道:“人族虽历万劫,仍有花香自来。”
话声落下。
便是一头撞在那石碑之上,血红一片。
“劣民,劣民!”
首领无端暴怒,脑后一张人脸再次撕裂而出,将那老者尸身吞入口中,大口咀嚼了起来,他一声声低吼道:“先毁史,再编史,先毁史,再编史……”
而后嘴角狞笑个不停。
将碑上那些先民过往,曾经峥嵘岁月,成片成片给磨灭,直至将这片碑林彻底残坏殆尽,碾碎成地上一撮又一撮灰烬。
才心满意足,朝着那藏有人族文脉古籍的书楼而去,又一把火将其给点了。
熊熊烈焰之中。
漫天书卷灰烬如黑雪纷飞,人族千年诗文、万载纪事、先贤立道之言、万民存续之史,尽数在烈火中卷曲、碳化、崩碎。
火光映衬下,首领那半兽半鬼面庞愈发扭曲起来:“狗屁花香自来,因为不久啊,就没有人了,只有奴和道人!”
而这一场屠杀。
一经起,便是十天十夜也不见休。
偌大一座山官城池,早已是尸骸遍野,一副惨绝人寰之相,一颗颗满是血污头颅被堆成京观,每处房檐之下尽数悬起女子人皮……
人之惨,‘道人’之毒。
言语,似根本不能尽述。
非是不能,而是不敢,因为,当真太惨太惨。
而人族恶修之中。
与蠕寄厮杀斗法不在少数,可其脑后那一张人脸,说不出地邪门叵测,似能吞下一切,每次一开口,便是一条鲜活人命丧生于此。
接着。
蠕寄一族借助山官府邸中一座座传送古阵,开始一境又一境扫荡而过,屠城,屠城,所过之处全部都是屠城。
接着捣毁古史碑林。
再毁文脉传承。
它们似是要以血,将人山给染透,将人族脊梁骨给彻底打断,而‘道人’之名,终是彻底响彻于人山之中,一路没有哪怕一点赞誉,唯有那滔天恶名。
而这一场屠杀,足足持续了半年之久。
不知‘道人’们杀了多少人,作了多少恶。
只知人山大地之上,到处都是那尸横遍野,人头滚滚,大地似被鲜血浇过一遍似的。
不过还有一事。
同样让人如雾里看花一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便是大周天人族降临人山之时,万祟齐出,无论祟妖还是祟兽,皆一副同仇敌忾模样,要帮着人族守山。
可如今道人肆虐,杀戮无数。
那一只又一只的祟,居然齐齐没了动静,似乎,是它们看到了道人脑后的那一张人脸所致。
“帝君,此为乳酒,取自于人,现割现兑的。”,一只蠕寄捧着一青铜酒樽,谄媚凑上前来。
“是取自于奴,而非人!”,
首领提醒一句,接过酒樽便是仰头痛饮。
细细品味道:“不错,此酒之中腥臊之气不浓,想必取自初胎的女子身上,本帝如今嘴可养刁了,只喝初胎之乳酒,其它下不了嘴。”
见他将酒樽放下。
一举一动颇具人相,除了依旧一副丑恶蠕寄模样之外,举止气度皆与曾经大不相同,就像是沐猴而冠……徒有其形,不具其意。
接着又道:“人山何其广?人族何其多?杀不完的,且也不能杀完。”
那只蠕寄忙问:“那咱们……”
首领低头俯瞰于它,宽大手掌在其头顶上来回轻抚着,低声好似那蛇蝎呓语:“我道人一族,可是有一天赋神通,莫非这就忘了?”
不等其答。
便是自顾自道:“此神通为……恶蠕占境,慢销乾坤!”
“记住了,人是杀不完的,得以人,治人。”
“若论对付起人啊,咱们皆是外行,还得靠他们自己。”
首领抬眼,望向满目猩红的人山大地,眼底是浸透骨髓的贪婪与狡诈:“屠戮只能绝一时之反抗,却镇不住万世人心。”
“杀尽人族,世间便无供奉、无血食、无道奴,这道人当着也就没啥意思了。”
“可若是留着他们,让他们活、让他们生、让他们繁衍,再让人治人、民压民、弱欺弱。”
他嘴角咧开一抹瘆人笑意:“待到那时,就不用让我们再动手了,而是让他们自疲、自耗、自斗、自贱!”
话声不停回荡着。
只见蠕寄首领身躯开始抖动起来,一只又一只手臂长,口里发出“嘶嘶”声蠕虫不停散落而出,几瞬间便是隐匿于虚空,再也不见。
他又道:“此虫,是我等天赋神通所化,最擅附于人身,蛊惑人心,奴役人性。”
“反正啊,就这么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磨他们的骨,断他们之脊梁,慢慢的,就遗忘自家古史,遗忘先祖,遗忘气节,也就……没人了。”
天地间,一片腥风血雨。
一只只蠕寄猖狂大笑,似已沉醉在首领所描绘那一幕场景之中。
却是百里开外。
一道青年身影站在一处断崖之上,头悬幽幽青灯,周身一条清渠环绕,一身人族袍服随风猎猎作响。
轻声呢喃着。
“原来,道人非人!”
“原来,我不是人!”
顷刻之间。
只见他浑身戾气冲天而起,那一条萦绕周身的清渠流水,非但没有洗涤他一颗道心,反而瞬间被他道心给污秽,翻涌漆黑浊浪。
头顶悬垂的幽幽青灯,也化作苍青冷厉焰火,不停扭曲晃动着。
道玉十指紧握成拳,双眸通红一片,一声声嘶吼道:“道人非人,道玉非人,不止非人,且还是那般卑劣丑恶,让人作呕之生灵!”
“我求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
“曾为‘道人’二字,为‘人’之一字神驰久矣,且为之付出所有之心血,可你们怎么敢骗我,怎么敢,怎么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