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范成明撒出去的眼线，还是祝明月多方打探梳理来的讯息，汇总之后，贺隆敬的日子，瞧着一切如常。
恰恰是这份滴水不漏的平静，才最叫人心底忌惮。
贺隆敬自小浸在权贵名利场中长大，往来人脉盘根错节，权力掮客那一套，信手拈来。
这日贺隆敬又如往常一般来到大丞相府，只是资格有限，没能混入内里最高规格的军议。
他守在廊下等候，一眼瞥见段晓棠自议事之处迈步而出，当即快步迎了上去，熟稔热络。
在外人眼里，二人这般亲近，俨然已是相交甚笃的好友。
不远处的李君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沉沉，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打量投向段晓棠。
段晓棠不动声色，飞快朝他递去一记眼色。
李君璞心领神会，不再驻足观望，转身随同白智宸一道离开。
贺隆敬紧跟着段晓棠的脚步，出声追问：“棠华，先前我数次邀约，你为何不肯随我一起垂钓游猎？”
段晓棠说得直白，“我有我的职责，怎么能擅离职守。”
若不是为了放长线、钓出藏在贺隆敬身后的大鱼，她早就当场翻脸。
说到底，还是人的问题。
袁家兄弟俩抛下正事，在花果山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她没有生出半点愤慨一类的情绪。
大概因为兄弟俩十分清楚自己的定位，担任的也是无关紧要的闲职。
贺隆敬不一样，他是掌一县庶政的长安令，身负京畿要务。
贺隆敬微微一怔，过了片刻才恍然，知晓段晓棠拒绝的根由，竟是出城一事。
段晓棠坦然点明：“南衙早有规制，非休整期间，将官离城，需得先行报备。”
她稍稍一顿，刻意加重了语气：“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闹得满城风雨。”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规制重重的宅邸院落，一字一句，暗藏机锋：“毕竟长安城里，不知多少人，正等着抓我的小辫子。”
贺隆敬眼神微微闪烁，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棠华，你说的，可是大郎？”
论年岁二人相差无几，贺隆敬辈分占优，理所当然以长辈姿态唤白旻一声“大郎”。
“他从小就是这般性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时受过委屈。”
“往后…… 便是二郎，在他面前也要退一射之地。”
一道冷厉的微光自段晓棠眼底一闪而过。
白湛全副心神都拴在陇右前线，拼力对敌，哪里有多余精力在后方朝堂争权夺利。
贺隆敬此刻抬出白湛，不过是拿来做幌子托词，私下藏着别的算计。
有一点，段晓棠已经笃定。
贺隆敬，不是白旻的人。
段晓棠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我又能怎么办，早就把他得罪透了！”
贺隆敬眸中燃起一抹灼热的期许，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压低声音：“棠华不必忧心。来日，我说不定能送你一场富贵。”
段晓棠心底暗自冷笑。
单凭他一个五品县令，靠着一层白家姻亲的薄关系，哪里有底气空口许诺？
面上她只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那我就静候贺县令的好消息了。”
随即微微颔首，抽身告辞：“营中还有军务等着我处置，恕不能久陪，先行一步。”
贺隆敬笑着扬声：“棠华，回见。”
一直等到贺隆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段晓棠脸上那层敷衍的笑意瞬间敛去，面色沉了下来。
恰在这时，袁正从后方走道经过。
他没有听清方才二人交谈的内容，只见到方才那一幕，面色微沉，出声劝诫，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段棠华，你一身本事，前程大好，何苦同贺五这般人物厮混？”
段晓棠抬眼反问：“袁大将军，认得他？”
袁正冷哼一声，“打小就不是个好东西。他若是真有本事，十年前就该出头了。”
贺隆敬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全凭白家入主长安之后，各处人手紧缺，才借着姻亲的东风，捡了长安令这个要紧的位子。
段晓棠淡淡一笑，语气散漫，“酒肉之交，何必苛求太多。又不是拜师求学，还要挑对方品行学问。”
袁正气得眉头紧蹙，指着她，一时语塞：“你、你……”
段晓棠出身不算显贵，外头有许多似是而非的传言……可自古做孤臣的，又有几个好名声。
袁正和她少有私交，只是往日见她身边来往之人都是正派人，以为她本心清明，不曾想也被浮华迷了眼。
段晓棠不喜他这般居高临下的说教姿态，抬眼故意回了一句：“你若是气我，我就去惹你外甥，叫他也不得清净！”
二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段晓棠不再多言，转身调头往回走。
她不熟悉大丞相府里曲折的院落格局，随手拉住一名经过的僚属，神色凛冽，带着迫人的气场，“世子在何处理事？”
那僚属被她气势慑住，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慌忙抬手指明方向。
段晓棠沉声道：“带我过去。”
大丞相府本是白家私宅，公私事务混杂一处。
以段晓棠如今的地位，闯一闯白旻的书房，无伤大雅。
今日在书房门外值守的，名叫令狐商，充分展现了山西人，对中原大地的偏爱。
他跨步上前，大义凛然地横在段晓棠身前，抬手拦阻：“段大将军，此来有何要事？”
段晓棠语气轻飘飘的，“方才军议之上，尚有一处疑窦没能理清，特地寻世子讨一个说法。”
令狐商寸步不让，“还请大将军先行递帖，等候通传。”
段晓棠眉梢一挑，反问回去：“论爵位，我是薛国公，论官职，我是右武卫大将军。世子仅只是世子，按礼来说，到底谁拜谒谁？”
这就是白家集体官爵倒挂的弊端。
书房之内的白旻听见门外争执之声，片刻之后，里面的亲随传话：“请段大将军入内详谈。”
段晓棠一挥衣袖，迈步踏入书房。
白旻安坐于书案之后，抬眸望向她，“你特意闹出动静，弄得人人皆知，非要寻我，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