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满腹心事，正要辞别大丞相府，策马返回右武卫大营，身后忽然有人出声将她唤住。
“段大将军且留步，在下有一事，想要向大将军请教。”
段晓棠脚下一顿，回身抬眼望去。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寻常，并无出奇之处，正是长安县令贺隆敬。
京畿两县的县令，品秩虽不算低，可论权柄地位，和南衙大将军之间，依旧是云泥之别。
贺隆敬能够跻身大丞相府的议事，还敢这般径直上前搭话，自然不是只凭一个长安县令的头衔。
他是白隽的表弟，亦是吴杲的表弟，天生的外戚命。
段晓棠语气平淡，“贺县令有话，但说无妨。”
贺隆敬早已打听清楚段晓棠的做派，当下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在下想向大将军讨教，行军打仗之法。”
段晓棠神色里掠过一丝微妙的错愕，“贺县令掌长安民政，也要上阵领兵吗？”
真到需要京县令披甲临敌的地步，那长安的局势，已经乱得不可收拾了。
贺隆敬直言心中所想：“这长安令，我早就不想做了。大丈夫在世，就当于马上取富贵。”
段晓棠深知京府两县的差事有多熬人，上要应付朝堂权贵，下要安抚坊里百姓，进退皆有掣肘。
寻常官员想要文武横跳，难于登天。
可对贺隆敬而言，不成问题。
他的关系，当真通天。
段晓棠微微蹙眉，“你家中该有世代相传的韬略本事，何必专程寻我？”
贺隆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如今长安诸将之中，以段大将军的本事最为出众，求教，自然就要寻最好的！”
他全然没有思量过，段晓棠未必愿意倾囊相授。
这个世道，“惜技”才是常态。
段晓棠平日里不吝点拨的对象，多是“下”层人士，贺隆敬显然不在此列。
段晓棠微微侧过身，目光遥遥掠向方才议事的厅堂，略一沉吟， “既如此，贺县令随我去右武卫大营一叙。”
她稍作停顿，补了一句：“县衙那边的公务，不耽误吧？”
贺隆敬随意摆了摆手，满不在意：“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杂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段晓棠眼底微光一闪，面上挂着一层挂上礼仪性微笑，轻轻应了一声：“嗯。”
二人各自上马，一路并行，往太平坊内的右武卫大营而去，径直入了段晓棠日常理事的公房。
亲兵奉上茶汤，二人方才落座，还未及多说几句，就有不速之客入内。
温茂瑞同孙安丰抱着厚厚一摞文书并肩走了进来。
“大将军，这批文书，需要你亲自批示。”
段晓棠颔首：“我先处理文书。”
说罢，她向着二人略作引荐：“你们先闲谈片刻，不必顾及我。”
贺隆敬在名利场辗转浮沉二十余年，这般待客的场面倒是头一回遇上。
无论右武卫还是段晓棠都声名在外，这么一点异常，他并不放在心上。
其实这一切，本是段晓棠提前安排好的。
她在返程路上，已经吩咐亲兵，一旦她带着贺隆敬回营，就让范成明过来，适时打断这场谈话。
谁料范成明又又又翘班了，不见人影。
前来替补救场的，换成了孙安丰与温茂瑞。
好在这二位，无论文的、武的，还是胡说八道，都能来点。
孙安丰顺势摆开阵仗，“贺县令想要向大将军讨教兵法，那可真是找对人了！”
这话像是打开了话闸，孙安丰滔滔不绝，当着段晓棠的面，一桩桩历数她的丰功伟绩，温茂瑞在一旁适时补充附和，一唱一和。
段晓棠恍若未闻，垂着眼，专心翻阅那些必须由她亲自过目的公文。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将最后一卷文书合拢，才慢慢加入三人的交谈，偶尔开口补上一两句，大半时候都静静听着，说得少，听得多。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段晓棠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露出几分倦怠之色。
贺隆敬见状，顺势起身，拱手告辞。
孙安丰客套挽留两句，代段晓棠，将他送出公房。
片刻之后，送客的孙安丰折返，三人重新在公房之内坐定。
段晓棠抬眼看向二人，轻声问道：“怎么样？”
她把贺隆敬带回营中不过是想借机瞧一瞧，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孙安丰辛辣点评，“装模作样，朽木一块。”
他自认在军事上不算天资出众，甚至算得上是兵法废材，可他清楚，真心求教之人，该是何等模样。
贺隆敬嘴上说得再慷慨激昂，也掩不住内里的空洞浮躁。
温茂瑞更是连一点委婉修饰都懒得做，淡淡吐出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如今不少人都摸透了段晓棠行事的规矩。
若是公事，尽可以坦荡直说，哪怕对方只是微末小吏，她也会持正相待，秉公处置。
若是不便公开的私下请托，大多会托范成明居中牵线，就像先前钟家托范成明打点，安排钟振堂入营那事。
论公务，右武卫大营和长安县衙几乎毫无交集。
论私交，贺隆敬却绕开了惯常居中传话的范成明，直接找上了段晓棠本人。
论个人品行和能力，贺隆敬和范成明才是能坐到一桌上的人。
对养尊处优的外戚纨绔而言，逼着自己摆出一副志向远大、敏而好学的模样，其中煎熬，只有自己清楚。
段晓棠抬手 “啪” 地一声展开折扇，扇面轻摇，低声自语：“他背后，是谁？”
一个五品县令，放在高端权力局里，分量太轻，撑不起这样一场试探。
想要推断一个人的动机，就要从他身边的关系入手。
家族、姻亲、同乡、好友、同窗……
贺隆敬虽然出身外戚，但在权贵圈层中并不显眼。
一来因着他年纪小，错过了前期发展，二来本事平平，难堪造就。
若说家族，实为鲜卑旧姓。
段晓棠从前对他所知不多，却不知他家是从哪一支演化而来。
贺拔氏、贺赖氏、贺兰氏、贺狄氏、贺敦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