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曲又能有什么错呢?
说穿了,他不过是心系同僚安康,再加几分好学博闻,记下了一桩恶疾的症候罢了。
在前线时,宁封凝神回想许久,终于一字不差复述出薛曲当日的原话。
说起这事,他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叹服,“大将军不愧是大将军,连骂人都条理分明,比起一句笼统的‘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文采不知高出多少。”
左武卫与右屯卫渊源深厚,帐下不少将官都知晓薛曲的性子,只当是他口舌厉害,这一次唾骂更是周全,从头到尾,将对方一身病痛尽数描摹。
唯独肖延赞听后,心头猛地一沉,“这描述,分明就是背疽啊!”
一句话落下,帅帐之内静得几乎能听见烛火噼啪跳动之声。
在场之人,对这夺命顽疾绝不陌生。
见众人面上惊疑不定,肖延赞徐徐补充:“先前父亲寄回书信,虽说症候得以痊愈,可家人着实受惊不轻,特意寻访城中医者,细细问询过这病的种种情状。”
纵然肖建章最后没能从草原平安归来,肖家依旧感念救治之恩,备下厚礼,专程送往林婉婉与姚壮宪处答谢。
只是肖建章当初发现得极早,施治及时,并未生出那些可怖的重症征象。
是以大多数人对背疽的印象,只停留在脊背溃烂这一桩上,谁也不曾留心病患面色、唇色、吐出的血污……这类细微的表征。
左武卫的军医本事有限,处理跌打金疮、刀矛外伤尚可,遇上这类内里脏腑牵动的顽疾,所知甚少。
冯睿达目光凝重,追问道:“你能确定?”
肖延赞重重颔首,语气笃定:“各项症候,全都对得上。”
众人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采信了病患家属的说法。
宁封低声感慨:“原来李绍城是死于背疽,这般死法,倒也不算便宜了他。”
此前各处传来的消息,只笼统记载李绍城骤然染病,暴毙而亡,谁也不曾用皇帝去世才配用的 “崩” 字记述他的结局,至于究竟是什么病症,语焉不详。
行伍之中,死生无常,各类急症都有可能骤然发难。
将士们行军赶路,军情吃紧时,一连数日衣不解带,甲胄不离身都是常事。
倘若病灶早已在体内潜伏,等到身子察觉不适,脱下甲衣检视之时,往往已经回天乏术。
眼下接连听闻两例背疽之事,众人哪里还敢轻忽。
天气尚且没有回暖,往日里只一心厮杀练兵的左武卫将官,回到避风遮雨的营房,难得静下心来打量自己的身体,或是招呼亲兵、同袍,互相检视脊背,唯恐染了同样的病症。
冯睿达提笔修书送往长安,托李君璞去找林婉婉求取疗治背疽的方子,不必苛求剂量分毫不差,只要大体能派上用场就好。
长安那边,太医署重新核对一遍证词与症候,最终判定,记载的情形与背疽相合。
没人说得清,当初薛曲张口痛斥之时,是否已经清楚,自己口中描摹的,恰恰是背疽一步步发作的全貌。
有人私下暗自忖度,早知他口舌这般灵验,当初该叫他一并把李绍城全族都 “问候” 一遍。
薛曲涉嫌巫蛊的风波,至此总算尘埃落定。
连带济生堂的体检生意,又迎来一波小高潮。
有病治病,没病心安,图的就是一个踏实。
白旻的心思,没有纠缠在背疽或是头疽的辨析之上。
早在白隽授下陇右道门威仪使一职时,薛曲的巫蛊嫌疑,实质上就已经划上了休止符。
如今所有辩驳核验,不过是走完朝堂既定的流程。
他缓步踱进白家后院一处偏僻小院。
这院落紧挨着大厨房,只隔一堵矮墙,时时飘来淡淡的烟火气息。
亲随将两只箩筐里采买的蔬果逐一清点,整齐码放在长条案几上。
“世子,今日五谷豆坊售卖的菜蔬都买齐了,里面有红薯,唯独不见土豆。春风得意楼和万福鸿小吃街,所有土豆相关的吃食,都下架了。”
白旻素来恪守君子远庖厨的古训,却并非五谷不分的世家子弟。
他俯身,一样一样细看案上的物产,萝卜、蒌蒿、嫩韭、芹芽、白菜……
甚至还有仲春时节才冒头的野菜,荠菜、蒲公英、苜蓿……想不到五谷豆坊连这些也售卖。
仲春正是草木萌发之时,可长安百姓的餐桌,想要真正丰盛起来,还要等到盛夏来临。
白旻想起那两种只在段晓棠一群人手底见过的新奇物产 —— 番茄与辣椒。
眼下案上,不见新鲜番茄的踪影,只摆着一小把干透的红辣椒,想来是时节未至,鲜果不曾成熟。
他隐约知晓,段晓棠一行人手中,有不少自故土带来的稀罕种子。
当年白家出手搭救,又成全她们落籍武功县,为表谢意,她们送上一卷残书,外加几个红薯。
这份谢礼,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分量都不轻。
倘若她们手里仅有红薯这一种高产粮种也就罢了……偏偏还有土豆。
谁也说不清底下,是不是还压着别的底牌。
白旻知晓,三人一直没停下搜罗良种的脚步,从西域引种菠菜、棉花、高昌葡萄……一样样全都光明正大送入市井贩卖,混在本土菜蔬、西域物产之间,外人难以看透内里深浅。
旁人不曾留意的时候,红薯借着 “酒材” 的名头,在长安近郊悄然种植。
早先杜乔在太平县悄悄推广红薯数年,在朝堂上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直到白家为了缓解战后,山西诸地的粮荒,不得不将红薯摆在台面上……他们竭力控制影响,但还是引来了注目。
自从知晓陇右前线打算拿发芽土豆布设杀局之后,白旻心中的好奇就再也压不住了。
段晓棠她们手里那一粒粒种子,除了美味之外,究竟还有何妙用。
活命无数,还是流毒千里?
这些内情,除了她们三人,种植的农人,酿酒的工人、用餐的食客……恐怕都一无所知。
珠混鱼目,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