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下，众人听到这些，既觉得神秘，又觉得新奇。
而赵皇这个队伍内，再无人关注那个年轻人。
金崇之站在赵皇身后半步，把方才那几句话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
平民、商贾、豪族、世家、人臣之极、王侯、天子。
天地七等，分七响。
他抬起眼，悄悄看了一眼鉴天阁的山门。
传闻中，那口众生钟，就悬在山门内，靠近山崖中部区域的凉亭下。钟身青铜，其上并无繁奥的铭文，只有简单的“人”字，分三面，合一起为众。
金崇之心里转得很快。
他早年在旧档里翻过一段记载。
众生钟是诸夏立阁时铸的，替山门报来客的身份。那时候天下一统，七等是给整个天下的人所排。
可诸夏亡了。
千年之间，不知多少王国破灭又兴起，如今只剩赵、楚、武、乾四国。
四国各立其君，谁也不认谁。
所以方才那道童一句“身份定，钟声定”，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拿来唬外人的。
金崇之很清楚。
诸夏定下的规矩，搁在今日，早就不合身了。
四国的王，按理最低也有七响。国力强盛的，能到八响。只有诸夏的真天子到了，才九响。
臣子也一样。
强国的世家之主，能响到六，与列侯并列。当朝宰相，也是这个数。
可旧档里也记得明白。
从前有过丞相，只响了五，还有响四的，响三的。
不过那几位丞相，无权无势，有的只是个摆在那里的吉祥物，有的还被另一位丞相压着，对当朝政事毫无作用，所以众生钟并无对其肯定。
他金崇之，虽然家无名门，也无门第可仗，只是靠陛下一手提拔，才做到宰相。但手中大权在握，如今，是当之无愧的人臣之极！
怎么讲，六响虽然不敢想，五响总该有。
想到这儿，金崇之往前一步，拱手。
“陛下，要不臣先为您探路。”
这句话说得恭敬。
赵皇正看着那道青衫背影，心不在焉地点了头。实际上，赵皇内心也在沉思，他虽为天子，但也不知在这众生钟面前，到底会有几响。
而此刻，金崇之要的就是这个。
他整了整衣冠，从赵皇身侧走过去，在石阶下站定。
四名高冠道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左边靠前那位抬了抬手，金崇之来到石阶下，那里有一块青石。
“客人，请！”
金崇之看了眼，青石的边角被磨得发亮，不知被多少人踩过。
风从云里下来，没有人说话。
金崇之则轻轻的踩在上面，压抑住心中忐忑。
钟身纹丝不动。
一息。
两息。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就在这时。
“当。”
一声。
声音很闷，似乎从云端传来，回响在山谷之间。
金崇之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一声，他没慌。
七等分七响，总得从头响。
“当。”
第二声。
钟音回荡，透着古老韵味，似乎从千年前传来。
金崇之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起来。
他还在等。
等第三声之后，第四声、第五声跟着上来。
“当。”
第三声！
这一生急促而短暂，再无之前的悠悠回响，似乎响了刹那，于是疏忽停止！
然后，再无余音！
石阶前，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金崇之脸上的笑，陡然僵住。
三响。
“三响？”
“不可能！”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做了多年丞相，甚至斗过了赵宗毅赵宗毅，位列人臣之际！帮助天子铲除奸佞，理政扶邦！
批过无数奏章，提拔无数臣子！如今可谓赵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这口钟没认他的位置？
此时此刻……金崇之站在青石上，脚底发凉。
整个人的脑子都晕乎乎的，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去见陛下。
“钟声三响，这位客人还请退后……”
此时此刻，纵然他们这些道童也有些惊讶。虽然明面上他们称呼客人，但是实际里自然知道，这位就是如今赵国的丞相，也是赵皇的心腹，可谓一手遮天。可是在众生钟面前，竟然只有三响，寓意着众生钟只承认其为豪族之列？
可是这怎么可能？
不过纵然内心惊讶，但他们表面却不动声色，让金崇之离开。
而此刻，赵皇的心里，也透着惊讶。
金崇之是三响。
那朕呢。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脚就像被钉住了。
方才他还想着要上山，要去见阁主，要把楚国那群人压下去。可现在，他这无来由的有些后怕，一步都不想迈。
他甚至想过，今日就到此为止，回车驾，回宫，改日再来。
可他不能。
三代聚首就在眼前，楚国来势汹汹，四国争端不休。
今日他若退了这一步，往后就没有一步能站得稳……
赵皇咽了一口唾沫。
最终，他还是选择抬脚，往前走去。
金崇之连忙退到一边，低着头。
赵皇站上那块青石。
四名道童的手，同时抬了起来。
石阶另一侧，云彻看着这一幕，此刻的金崇之明显陷入一种自我怀疑，自我审视之中，整个人都在发懵。
甚至，都没有去关注赵皇。
而云彻自己，倒是趁此机会，想要探查一下这口众生钟，直觉告诉他，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而也就在他思索之时。
“当。”
一声。
钟声悠悠响起，再度回荡山谷，且此次，相比较金崇之那时候的声音。钟音清脆，空谷回荡。
当！当！当！
甚至，之后的一连三声，也都未有间断之势，而是一声胜过一声，光是听这声音，都感觉来者非凡。
此刻，云彻甚至有种错觉，这种钟声示意来客的规矩，还真挺……新奇的。
看来昔年，诸夏在身份上的“礼制”，应该格外严格。
而这时，赵皇的背，也是一点点挺直。
到第五声落下时，他的脸上甚至已经有了一点血色。
按照这种态势下去，他的身份应该不成问题。
倒是金崇之……为何只有三响？
只是正疑惑间，突然，第六声钟响，迟迟不来。
赵皇惊愕……
连带着袖中的手，都紧紧握成了拳。
难道，他也要戛然而止？
奇耻大辱！
蓦然，赵皇只觉得满腔愤怒，甚至还有些荒诞！
难不成，这是鉴天阁，故意给他的下马威不成？
如若真是如此，那就别怪……
当！
突然，就在赵皇心中愤懑，脸色涨红之际。
第六响，终于悠悠响起。
只是，要此前的声音，这道钟声仿佛轻得像是从幽深的井底下传来，沉闷而无力，与金崇之最后一响极其相似，余音戛然而止，似乎也意味着众生钟对其的身份定格。
六响！
钟声一定，便再无声音，只有呼呼的山风。
吹得赵皇脸颊越来越红！眼神甚至都弥漫血丝。
“这……”
同一时间，四位道童更是面面相觑。
这怎么可能？
赵皇毕竟是一国天子，为何只有六响？且第六道声音，还是如此的沉闷孱弱……就像是，众生钟极其不情愿，随后才哑了一样，响了一声……
而他们更是清楚。
钟音几响，判定身份。但音色，也可辨别强弱。那第六响本该是王侯那一层，但弱成这样。
岂非就是在告诉天下，甚至告诉赵皇……
只是一介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