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几乎没做太多停留，马不停蹄，快马加鞭。驿道两旁的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马蹄踏起的尘土还未落定，人已出了数里之外。
过了潼关，关中平原便毫无遮拦地铺展开来，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地面升腾起一层看不见的热浪，远处的城池与村落在热气里微微扭曲，像浮在开水面上似的。
李承乾一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悄悄扶了扶酸胀的后腰，脊背在马上挺了挺，还是觉得每块骨头都在吱呀作响。
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关中这天还是这么热啊。”
一旁亲卫见状，赶忙出言，声音穿过风幕。
“陛下，这都快到了，要不歇一歇吧？”
“你还知道快到了？”李承乾撇了撇嘴：“既然快到了，还歇个屁。”
说完猛一夹马腹，速度更快。
进入长安，帝国政治中心，近年虽历经多次动乱，但如今已恢复繁华。
李承乾的马队穿过朱雀门，沿着承天门街向北，直入太极宫。丹凤门高大的门洞在眼前越来越近。
门内，禁卫甲胄整齐，见天子銮驾，纷纷垂首让路。
马踏进太极宫的那一瞬，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一阵酸胀从眼底直窜到后脑。
这地方，怎么一进来就头疼。
想到此处微微叹了口气，这地方现在对于自己来说，就好似一个巨大的权利牢笼。
“还是在外面好啊...。”
百官因为实在太忙，没出城迎接，但该有的礼节还是有的。
御道尽头，太极殿前，文武百官已列队而候。
为首的是长孙无忌，紫袍玉带，神色平和，身后跟着一溜各部官员。
见李承乾一行人出现在御道那头，长孙无忌微微抬手，整列官员齐齐拱手，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
“恭迎陛下、殿下回宫。”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了两三息，沉沉的，像石头投入深井。
李承乾抬眸扫过众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瞬——有恭敬的，有审慎的，有面无表情的。
这些熟悉面孔让他心里发腻，但脸上的神色恰到好处，既不冷，也不热，带着一种久一行人在太极殿外御道站成一排，齐齐拱手。
“诸位无需多礼。”抬步踏上殿阶，衣摆拂过石栏：“随朕进殿吧。朕离京这些日子，朝政如何，该好好看看了。”
太极宫位于洼地，加上特殊材料建造，所以一进入殿中立刻能感受到一股凉爽略低潮湿的空气，与外头的灼热、干燥判若两个世界。
李承乾在御案前站定，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赵国公。”抬眼看向长孙无忌：“可有处理不了或者有争议的奏疏？”
长孙无忌起身出班，一如之前，不过眉宇间带着一股疲惫。
“启禀陛下，太上皇昨夜传来八百里加急，明言让您亲启。”
李承乾不由有点纳闷，这老李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让自己亲启。
接过那封火漆封口的信，信纸有些皱，展开后，铺平在案面上，目光缓缓扫过那熟悉的字迹。
“承乾吾儿：辽东苦寒，今夏虽暑，然海风湿冷，夜间切莫贪凉，你自幼脾胃弱，生冷之物少碰。
“前日宫中新到了一批岭南进贡的蜜饯，朕已命人给你留了一坛，你回京后记得去取，莫让那几个小崽子抢了去。”
看到这，他不由皱了皱眉，这老李吃错药了？说实在的，记忆中如此关心自己还是第一次，同时也感觉到一丝丝不妙，当即继续往下看。
“另听闻你近日操劳，身上旧伤可曾复发？若再疼，让御医用艾草热敷三日....。”
“另有一事，新型火器，朕先前用着着实顺手，但炮弹如今已耗尽了，父皇知此物金贵，到时若有战利品，可作为交换，绝不让你吃亏就是。”
信的最后一行字，着墨颇深。
“切记，最后一事回京后速办！”
全部看完后，李承乾不由嘴角只抽抽，就知道老李突然转性必有原由。
娘希匹的，按照时间老李应该刚到没几天，这炮弹用的也太快了。
照这速度下去，得花多少钱。
下方众臣看出他面色不愉，其中李世民一派大臣都面露担忧之色。
毕竟父子关系微妙，万一李世民这信是求援的，李承乾故意拖延，那可就危险了。
毕竟边境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处有空子，敌军便会像水一样渗进来。
朝廷再匆忙调兵，则河北、陇右、河西的防务都要跟着重新布置，粮秣、驿道、民夫，每一样都是天大的开销和人力。
“诸位。”李承乾抿了抿嘴，目光看向马周：“一会下朝，你留下，朕有些事要跟你商议。”
这话一下将他们心提到嗓子眼了，心中都想着是不是要收买马周，以拖延援助。
其中长孙无忌等人也都往这个点上想了，不过却没有露出什么赞同神色，而是有些担忧。
原因很简单，贞观群臣无论阵营，心中都有个准则，内部怎么打都行，但外敌一到，必须一致对外。
马周起身出列，语气带着一抹不舒服。
“臣，遵太子教。”
“嗯。”李承乾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点了点头：“对了，太上皇到大非川附近几天了？战事如何？可有消息？”
“臣，不知道，殿下可问问兵部。”
现在兵部主要负责人，自然是目前大唐第一军事顾问，卫国公李靖。
此时李靖颇有些洗尽铅华感觉，身上无一丝曾经我勇武之气，也没穿官袍，而是一身蜀锦长袍，整个人看着既清雅、云淡。
缓缓起身，姿态带着一份老人独有的缓慢，微微拱手。
“殿下，臣不知。”
李承乾闻言有些纳闷，按照朝廷规制大军远征，三日一封百八里加急。
汇报战况是次要，主要还是目前所处位置和下一步会去哪儿，朝廷好从而好调动军械、粮草。
“嗯？太上皇，是怎么了？难道失踪了不成？”
这话让众臣下意识认为他在装傻，全部沉默不语。
见无人应答，不由更加疑惑，同时涌起一股烦躁。
老李这个讨贼大元帅可是太不省心了，就好似撒出去的鹰，把控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