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愣了两秒，看着老爷子一脸期待的样子，眼泪瞬间决堤。
他爷是好人，但是他不想让他爷当这个好人。
他只想让他爷活着。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爷子到现在一直不闭眼。
他放心不下，放心不下自己救的孩子，到底活没活着。
甚至，他不后悔，不后悔明明自己装作看不见就能到对岸，可他却留在了浑浊的河水里。
“活着，他活着呢爷，活的好好的。”
“他们一家子都来了，给您磕了头，给您上了香，爷啊，他们都来了啊。”
“爷啊，你，你冷不冷啊。”
老爷子咧开嘴笑了笑，张了张嘴，却有些失落的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试探着想要摸东家的头，可伸出去一半儿，却又缩了回来。
他摆了摆手，对着东家做了个口型。
这次，东家看懂了。
“回家，咱回家。”
“爷啊，咱回家！”
孙传武深吸了口气，领着东家还有老爷子几人回了家。
到了胡同口，老爷子对着孙传武鞠了一躬，消失不见。
来到灵棚里，孙传武伸出手，轻轻的抚平老爷子的眼皮，再松开手，老爷子已然闭上了眼睛。
东家跪在灵堂前，一面烧着纸一面念叨。
“爷啊，你安心走吧，您早点儿投胎，下辈子，我还当你孙子。”
“下辈子啊，我好好伺候你，一定好好伺候你，不让你受一点儿苦了。”
“爷啊，我的爷啊。”
晚上指了明路，孙传武几人上炕准备休息。
王静来了小屋，看着孙传武，欲言又止。
“有啥想问的？”
王静忍不住问道：“师傅，我这见了两次鬼了，我咋感觉，我见的鬼，和他们说的不一样呢。”
孙传武反问道：“哪里不一样？”
王静想了想，说道：“就是，就是我听到他们说的那些鬼，都挺坏的，而且不讲道理。”
“可昨天的那三个鬼，还有今天的老爷子，我总感觉和人没啥区别。”
孙传武笑了笑，说道：“鬼不就是人变得么。”
“鬼这东西，有的怨气大，有的怨气小，甚至有的没有怨气。”
“怨气大的，也不会不讲道理，除非时间久了，怨气彻底泯灭了人性。”
“但是大多数的鬼，还是讲道理的，虽然要比人更加的狡诈和极端，可也不会主动害谁。”
“老话说的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只要行的端做得正，哪怕鬼也奈何不了你。”
王静豁然开朗：“我知道了师傅。”
孙传武摆了摆手：“行了，去歇着去吧，明天一早还得去打墓地去。”
王静走了以后，师徒几个枕在枕头上上呼呼大睡。
他们几个跟着孙传武有一段时间了，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只要有能歇着的空档，必须歇上一会儿。
像是他们这行，别指望睡囫囵觉，只能靠这种零散的时间一点儿点儿的堆起来。
第二天一早，师徒四个吃完了饭，跟着东家上了山。
老爷子需要并骨，家里老太君走在了老爷子的前头。
选好了方位，留了土，孙传武烧了纸和老太太叨咕了两句，大家伙开始忙活。
昨天雨下了一整天，今天的地比较黏糊。
太阳一出来，热气往上涌，带着浓浓的土腥味儿。
他们这儿气温不高，但是太阳却很毒。
忙活到中午，回去吃了饭，晚上送了盘缠，三天走过了两天。
第三天一大早，孙传武领着老爷子的子孙后代瞻仰完仪容，封棺起灵。
摔完泥盆儿，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的来到村口。
隔着老远，孙传武就看着一大家子跪在送灵的必经之路上。
孙传武刻意放缓了脚步，送葬队伍停在一家人面前。
十几个人赶忙对着老爷子磕头，特别是中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已然哭的泣不成声。
东家小跑着迎了上去，伸出手搀扶众人。
“都起来吧，都起来吧，俺爷，俺爷做这事儿不后悔。”
“救了孩子，也是俺爷和他的缘分，你们能来送俺爷一程，这就够了。”
一家人缓缓起身。
孙传武也没想到，这家人会在送葬这一天，一大家子人一起在村口送灵。
老爷子要是看到这一切，必然会很欣慰。
到了茔地，并完骨，老爷子的后事儿算是告一段落。
吃完了酒席，师徒四人告别了东家，开着车往家里赶。
晚上八点十分，开车进院儿，胡晓晓赶忙给四个人端上饭菜。
“你们先喝口水儿，缓缓再吃饭。”
“谢谢师娘。”
胡晓晓笑着说道：“谢啥啊，这你们忙活好几天，肯定累的不轻。”
“一会儿回去洗个澡啥的，那啥，你们几个在这洗，小静啊，一会儿你回去洗。”
“好的师娘。”
吃完了饭，几个人歇了一会儿，张军儿把王静送回了他们住的房子。
等回来以后，几人先后洗了澡，各回各家。
上了炕，孙传武抱着胡晓晓，直打哈欠。
“累了吧？”
孙传武点了点头，嘟囔道：“这破道是一点儿不好开，跟坐轿子一样。”
胡晓晓伸出胳膊搂住孙传武，轻轻拍着孙传武后背。
“睡吧，明天晚点儿起来，多睡会儿。”
孙传武往怀里拱了拱，叼住以后，眉头舒展开来，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胡晓晓一脸无奈，这家伙，儿子还没生，这大儿子就来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孙传武钻出被窝，抽了根儿烟，打着哈气上了大屋。
唐盛智正给几个师弟师妹讲东西，孙传武进去打了一圈儿招呼，上了老爷子那屋。
老爷子情绪明显有些不好，靠在炕柜上，也没和孙传武打招呼，一个劲儿的抽着闷烟。
“咋了爷？”
“哎。”
老爷子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孙传武。
孙传武一脸疑惑的把信接了过去，上面贴着邮票，寄信地址显示是山东日照。
抽出信，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字体倒是不怎么好看，但是写的很认真。
看这个字迹，孙传武就知道这是出自他们老孙家人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