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麦青青睁开眼睛,看着完全陌生的面孔,肩膀往后一缩,就要去摸腰间的长剑。
然而,这一摸之下,却是摸了个空。
不光摸了个空,她还隐隐觉得胸前似乎有些不对。
多年养成的警觉,让麦青青目光微垂,脸色瞬间大变。
只见原本被整洁的胸前,一片猩红。
大片的血污几乎覆盖了整个上半身,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那用来伪装的外衣,早已解了去,阵阵寒风吹过,让麦青青一个激灵。
“我这是...?”
没有质问,没有迟疑,更没有羞愤。
麦青青一拢那凌乱的衣衫,身形猛然往后一缩,就要从那空落落的破窗中闪身而出。
这一闪之下,轻便的身躯,让她察觉了异状。
“不对!我不是中了招,快死了吗?”
昏睡两日,麦青青的记忆,还停留在夜闯柴帮的那晚。
一连串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麦青青脚下一顿,停在了半截废墙之上。
她目光警惕的扫过四周,在略过废屋内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时,眼神一顿。
大的一身粗布青衫,手里还提着一根木杖。
小的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模样,正在低头摆弄着一个小圆球。
不是柴帮。
麦青青稍稍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
“是你们将我救出来的?”
见到麦青青警惕的模样,陈年暗自点了点头。
警惕果决,毫不扭捏,衣衫凌乱却没有丝毫女儿态。
看来至少不用担心话本中,那种非君不嫁的情形出现。
“是我将你唤醒的,救你的那人有事在身,暂时还未回来。”
麦青青闻言,紧绷的身躯一松,手上凝聚的劲力散掉大半。
方才那一问,是试探。
她昏迷之前记得分明,救她的是一个用刀的少年。
但凡眼前之人敢说是自己将她救出来的,麦青青这一掌就会毫不留情的轰出去。
打不过那用了邪术的香主,但对付一个带病的青年,她还是有着几分自信的。
麦青青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到这里,便迅速从墙上跳下,一边整理衣衫,一边低声道:
“快走,这里不安全,柴帮随时能找过来!”
她在这崇州城待了几个月,亲眼见证了城中缺柴的情形。
这种连房顶都没了的废屋看似安全,实际上却是随时有人前来。
废檁乱梁,用的都是上等的木材,最是顶烧。
“不用紧张,这里现在不会有人前来。”
“至于柴帮...”
陈年向着柴帮的方向看了看,接着道:
“这会儿,应该顾不上找你。”
天降横柴,户户落薪。
柴帮现在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再去管这种小事。
刘永道已经醒转,寻常百姓,有邵家压着,他不敢乱动。
但柴帮这些牵头游神、坐地起价的势力,绝对会迎来一波大清洗。
陈年说的轻巧,麦青青却不敢乱信。
柴帮在城中有多大势力,她再清楚不过了。
柴薪在手,这两个月几乎街面上所有人都成了他们的眼线。
陈年见她面露狐疑,摇头道:
“你已昏迷两日有余,城中变故连生,已不复前日模样。”
“你若不信,可随我上街一观。”
“不过,你这身衣物...”
说到这里,陈年眉头皱了皱。
人心似渊,欲海难平。
孽海之中,再污秽的场面,他都见过。
可替一个陌生女子买衣物,多少有些逾矩。
“可有地方换掉?”
麦青青低头看了看,那刺目的猩红,在周围雪地映照之下,显得格外显眼。
可她却没有回话,而是警惕的看了陈年一眼,纵身跃了出去。
直到十数息后,她才重新站到陈年面前,一脸惊疑的问道:
“这两天外面发生了何事?怎么乱成这个样子?!”
乱,确实乱。
长街之上,官兵差役奔走不停,到处抓人。
远处骚乱不止,沿街百姓却是满脸欣喜,一片欢庆。
这诡异的一幕,让麦青青看了几眼便退了回来。
也是这一刻,她真正确认眼前男子不是在打探她的底细。
与此同时,陈年也在她身上看出了一些端倪。
如此警觉,绝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
这也让陈年心中产生了一丝疑惑:
“如今城中柴荒已解,官府正在清剿邪教余孽平息骚乱,此事说来话长。”
“倒是你,怎会如此莽撞,独自一人夜闯柴帮?”
麦青青闻言看了陈年一眼,摇了摇头。
“事出有因,不便多言,还请先生见谅。”
独自夜闯柴帮,确实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只是事已至此,有些事她并不愿意与陌生人多言。
即便眼前之人,刚刚救了她一命。
或许是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生硬,麦青青一句话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叫麦青青,救命之恩,青青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不知另外一位恩人何时归来?”
“青青也好当面拜谢。”
“麦青青?”
陈年闻声一怔,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一首诗,一首叫《麦青青》的诗。
他看着远处积而不化的雪地,有些失神的喃喃道:
“大麦青青三月中,东邻欲尽西邻空。”
“几人忍死待麦熟,麦方掉头摇晚风...”
“天降三月雪,麦何来青青...”
“三月中了啊...”
三月中了,积雪未化,麦苗深埋。
崇州城中柴荒刚平,粮祸已经有了苗头。
他有言在先,邵连增自是不敢让粮商胡来。
可即便崇州城能保粮价无虞,那其他地方呢?
这一场雪,陈年自出了东南一路行来。
沿途两万余里,几乎就没见怎么停过。
缺柴不是最可怕的,因为人都是一夜之间冻死的。
可缺粮,完全是另外一个概念!
与之相比,夜半冻死都算是享福了。
缺柴,还可以卖身借火。
缺粮,会把人变成真正的恶鬼!
岁大饥,人相食。
这六个字,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饿急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一旦城中缺粮,百姓争相逃荒,失去了阳气洪炉的庇护。
这场绵延数万里的粮荒,谁也不知道能催生出多少妖鬼邪祟。
地里的庄稼,或许颗粒无收。
可另一种庄稼,却到了收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