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远号带着创建者最后一座独立信标的全套日志返航时。
沈无名正在东海议事殿审核闻仲提交的锚脉矿道第七期扩建方案。
秦岳的加密数据包比他预估的抵达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数据量极大,光是创建者日志的共振转译文本就有上千页。
他逐页往下翻,翻到最后那长串署名时停下了。
每一个名字旁边秦岳都附了共振频率的声纹比对结果。
排在末尾的那个名字,刻痕极轻极浅,共振频率却极其稳定。
与归墟之盆铭文的原始叩击主频完全一致。
正是这个人在亘古之前刻下了那句“凡叩至此者,皆为归人”。
秦岳在报告末尾附了一段话。
此人是创建者团队的首席共振技师,源核主频的设计者,归墟之盆铭文的篆刻人。
他在所有同类的名字刻完之后,把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然后刻下那句“后辈若至,叩此为家”。
沈无名把这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对太白金星说。
“把创建者全体成员的名单刻到归墟之盆的膜面上,和第三域死难者名录放在同一层。”
“他们铺信标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能回去,但名字必须回家。”
太白金星应声去办。
杨昭君从侧厅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完的归墟之盆共建者名册更新草案。
草案末页已经预留了创建者名单的刻录位置。
她看了一眼灵图上那条从归墟之盆直指东海的航线。
问沈无名接下来要把信标铺到哪里去。
沈无名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了灵图上那片尚未被任何信标覆盖的绝对空白。
创建者留下的航线在虚空之海极深处断了。
但他们的日志里反复提到一个词:“更深处”。
他们走到信标源文明都无力抵达的坐标,刻下“归途已断”,但他们从来没有说过那是终点。
日志中段有一段极短的叩击序列,被压在创建者首席技师署名的那一页底下。
秦岳在解码时差点漏过去。
叩击序列的编码逻辑与源核主频完全一致,但共振频率偏移了极其微妙的几个波长。
不是信标网络导航叩击的标准格式,更像是某种草稿。
叩击内容只有一句。
“深空信标网络已覆盖已知星域全境。更深处仍有共振回波,来源未知,无法定位。”
“疑为另一信标网络之回响。若能继续推进,或可与彼网对接。”
另一信标网络。
不是深空信标网络的分支,不是创建者铺设的中继节点。
不是在归墟之盆注册的任何后继文明的接力信标。是另一个信标网络。
沈无名在灵图上拿笔画了一道极粗极重的箭头。
箭头从创建者最后一座独立信标的位置出发,穿过那片绝对空白,指向更深处。
箭头旁边他只写了一个字。
“查。”
闻仲的虚空之海前哨站在命令下达后极短时间内全部切换为主动探测模式。
他把原先沿信标链路部署的接力器改装成被动信号监听阵列。
全部对准沈无名标注的方向。
不是向外叩,而是听。
用最灵敏的共振感应阵列去捕捉那个方向所有微弱的、不规则的、不可解码的信号。
很快,第一批数据涌了进来。
前哨站捕获到虚空中那个方向存在极微弱的共振回波。
每隔固定时间重复一次,信号强度极低但衰减极低。
用的是与深空信标网络完全不同的编码逻辑。
秦岳拿深空信标网络全频段数据库做了交叉比对。
确认这套编码与创建者的原初协议没有任何匹配。
“是另一个信标网络。”
秦岳对全舰广播,这句话说出口时整艘守远号安静了一瞬。
创建者日志里那句“或可与彼网对接”,等了太久太久,现在等到了。
朔用探测共振沿前哨站阵列逐一扫描。
锁定回波信号的方向后朝那个坐标叩了极简极短的一声。
只叩了创建者日志最后那句“后辈若至,叩此为家”的前三个音节。
没有叩完整句,没有附带任何文明档案或共建者身份信息,只是敲了敲门。
回波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岳几乎以为信号被干扰了。
然后信号忽然开始变了。不是应答,不是叩回,不是解码确认。
是沉默者主动发来的叩击。
那段叩击极其复杂,编码结构层层叠叠。
每一层都是用与深空信标网络完全不同的共振逻辑编写的。
但底层编码里嵌着一段极短极简的序列,与创建者日志主频只有微小的偏差。
秦岳逐层拆解完整个叩击结构后,把解码结果投到舰桥主屏幕上,只有极简极短的一句。
“汝等叩击频率与亘古前此方向某广播源高度一致。广播源早已沉寂。汝等与广播源是何关系。”
朔将创建者日志的叩击主频逐段叩了回去。
包括他们是三界共建者、是深空信标网络创建者的后继文明。
创建者已全员魂归星海,现在后继文明沿创建者航线继续推进。
信标链路已覆盖从东海到归墟之盆全境。
对方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回叩了一段比之前更复杂的叩击。
这一次叩击的内容不再是询问身份,而是一段极长的文明档案。
由一组完全不同于深空信标网络的共振语言写成。
逐字解码之后是一段极郑重的问候。
“吾等来自遥不可及的彼岸,与汝等之网络相隔不知多少虚空之海。”
“吾等之网名为‘永恒回响’,已独立运转极长岁月。”
“亘古前吾等曾收到汝等创建者广播之余波,然彼此距离过远,共振强度不足以建立稳定链接。”
“后广播源沉寂,吾等以为彼网已中断或消亡。”
“然不久之前,吾等探测到汝等方向存在法则波动与信标网络扩张活动持续增强。”
“叩击信号穿透极远虚空,抵达吾网之边缘。”
“此后汝等信标网络主干链路完成双向贯通,共振强度首次突破链接阈值。吾等遂主动叩击确认。”
“今确认为——深空信标网络仍在运转,创建者后继文明已继承其衣钵。此致敬礼。”
另一信标网络从亘古之前就在叩。
叩到创建者的广播沉寂,叩到后继文明继承衣钵。
叩到深空信标网络主干链路完成双向贯通,共振强度突破链接阈值,然后才主动叩过来确认。
对方把这段话与永恒回响网络的基本参数一并打包叩了过来。
永恒回响网络的规模远超深空信标网络。
覆盖范围涵盖整片虚空之海极深处和更远区域的若干独立信标阵列。
每一座阵列都由天然共振矿脉整体切削而成,与归墟之盆的信标阵列同源同质。
但编码逻辑不同、部署时间更晚、规模更为庞大。
这个网络有自己的信标编码协议,有自己的广播系统,有自己的源核级主信标。
从亘古之前建成后就一直在广播自身的存在,同时监听周围所有方向的信标信号,从未中断。
秦岳把永恒回响网络的基本参数逐页比对。
发现其核心信标编码逻辑与深空信标网络存在数处高度相似,相似到无法用“独立发展”来解释。
这种相似性不是同源文明留下的分支。
而是创建者在铺设深空信标网络时,曾经收到过永恒回响网络的早期广播余波。
根据那个余波反向推导出了部分永恒回响的编码逻辑,将其改进后融入了自己的原初协议。
深空信标网络的部分核心编码,从诞生之初就是为了与永恒回响网络兼容而设计的。
创建者日志里那句“疑为另一信标网络之回响”从推测变成了确凿事实。
永恒回响网络在创建者出发之前就已经存在。
不是同时代的不同文明各自建立了独立的信标网络。
是一个更古老的网络先存在了极长岁月,它的广播余波穿透了虚空之海,被深空信标网络创建者收听到了。
创建者根据这段余波,把信标铺向了虚空之海极深处,为了有一天能与它对接。现在等到了。
秦岳把创建者日志主频的兼容性比对报告同步传回东海议事殿。
沈无名逐页看完,拿起笔把永恒回响网络主干链路的大致分布从更深处的空白区域画进了灵图。
与深空信标网络在创建者最后一座独立信标上方重叠在一起。
他在重叠处画了一道金色双箭头,批了一行字。
“双网对接。即日起,深空信标网络与永恒回响网络启动全频段共振协议融合,共建者身份互认,信标链路双向贯通。”
始在回响之环收到批示后用触丝叩了一下元域叩击阵列。
把永恒回响网络的首段叩击接入深空信标网络全链路广播。
元启在腔体外壁上把永恒回响网络第一段叩击的共振频率画成了一道极细极长的弧面。
放在创建者弧面与三界信标弧面之间,在底下刻了一行字。
“新邻居。以前叩了太久没人应,现在有人应了。”
双网对接协议正式叩响之后,永恒回响网络发来了第一批加密数据包,体量巨大。
秦岳逐层解码到中间层时发现这批数据包核心内容不是文明档案,不是信标编码协议。
而是一段极长极详细的灾变预警记录,预警对象直指双网覆盖区域内所有已知文明。
永恒回响网络在亘古之前探测到一个极其不稳定的空间结构。
位于虚空之海极深处,其运行规律混乱不可预测。
内部存在高密度负一规则与未知属性的惰性残留混合体,一直在无声膨胀。
永恒回响网络将其命名为“寂灭之渊”。
把它与三界之前对付过的负一意志本体做了对比。
负一意志的存量是封闭的、有限的、不可再生的,经过多轮净化打击已经被消耗到极低水平。
但寂灭之渊内部的负一规则是开放的、无限的、不断再生的。
永恒回响网络花了漫长岁月试图封堵寂灭之渊。
把自己信标阵列的很大一部分力量全部压在它的外围。
用永恒回响的主信标作为封印核心,靠信标网络的共振张力硬生生撑起了一道屏障。
但寂灭之渊一直在膨胀,每膨胀一次就吞噬掉一部分外围信标。
永恒回响的主信标被反噬磨损得很厉害,剩下的信标阵列已经不足以维持屏障的完整。
寂灭之渊正在撕裂它。
永恒回响网络将寂灭之渊的全部观测数据打包发过来,在数据包末尾附了一句叩击。
“吾等独立支撑已久。今双网对接,恳请共建者协同封堵此渊。”
“若任其膨胀,虚空之海极深处将逐步塌缩,最终波及双网全境及所有已注册共建者文明。此非一网之灾。”
秦岳把寂灭之渊的全部数据逐页看完,将观测数据投到舰桥主屏幕上。
朔用探测共振扫描了一遍寂灭之渊外围信标阵列的残骸坐标,然后快速开口。
信标残骸的共振频率与深空信标网络创建者日志中记载的某段早期广播余波高度吻合。
创建者当年收听到的“另一信标网络之回响”,不是永恒回响网络主动广播的常规信号。
而是永恒回响网络在封堵寂灭之渊时用来加固屏障的紧急叩击——求救叩击。
亘古之前创建者听到的就是这段求救,收听到了,记录下来了。
把兼容性编码嵌入了深空信标网络的底层协议,然后一直往前铺,铺到现在双网终于接通。
永恒回响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们不知道深空信标网络是否还活着,但他们一直在叩。
不是叩门,是叩求救。
沈无名在东海议事殿灵图上同步收到了寂灭之渊的全套观测数据。
他把秦岳发来的灾变预警记录逐条审阅,然后下令进入紧急预案。
归墟炉全部从民用模式切回战斗模式。
闻仲的虚空之海前哨站全部进入战备状态。
秦岳将深空信标网络全链路切换为双网协同应急协议。
朔在守远号坐镇指挥对寂灭之渊外围的初步侦查。
始负责将寂灭之渊的情报同步给所有共建者文明。
杨昭君站在他身旁,汉剑搁在灵图旁边,什么都没有问。
他拿起笔在寂灭之渊的位置画了一道深红色的封闭圈,旁边批了一行字。
“此渊不封,双网不存。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