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长啊,你可别吓唬我们了,俺家志刚也没犯啥事啊。”
“那顶天也就算是倒腾点粮食。”
“充其量能整个百八十块钱都算不错了。”
这时候肖志刚的媳妇绷不住了,毕竟是个娘们,哭着喊着就往外秃噜。
她也是被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嘴上就没了把门的。
“村长,真不是啥大事,俺家志刚就是从五保户手里匀了点粮,没动公家的大头。”
“再说了,这事也不是俺家志刚一个人干的,那三个会计不也——”
话还没说完,就被肖志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可已经晚了。
媳妇这一秃噜嘴,肖志刚坐不住了,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子。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他媳妇脑袋一歪,头发都散了。
“你个臭虎老娘们,你傻逼呀,你说啥呢!”
“啥都往外搂,恨我不死是吧?”
肖志刚这一嘴巴子,给他媳妇打的呀,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两个孩子吓得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屋里头一时间乱成一锅粥,大人哭,孩子叫,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播。
肖志刚媳妇捂着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可也不敢再吭声了。
“老肖嫂子,那百八十块钱要是一年的话,的确不算啥事。那要是隔三两个月呢?”
“就说你家老肖倒腾多少粮食这件事,我完全可以对得上,肖志刚,你不用寻思在那块侥幸。”
“我去粮库,去黑市场一打听,你那粮食卖给谁了我都知道。”
“我是干啥的,你不会不清楚吧?那黑市我这一年得跑800来回,就咱镇上这些人,我谁不认识?”
“你还寻思你那粮食卖了之后啊,天王老子都查不到你头上是吧?死无对证是不?”
“我告诉你,就你卖的那几笔,哪天卖的、卖了多少斤、收的人是谁、给了你多少钱,我都能查得明明白白。”
“我为啥今晚不直接找那三个会计,先找你?就是因为你是生产队长,我给你留个机会。”
“你别以为我是在诈你,我陈乐办事,你心里头没数吗?”
当陈乐说出这番话的那一瞬间,肖志刚一屁股坐在炕上,整个人好像丢了魂。
这家伙一看就被吓尿裤子了快,脸色煞白,嘴唇子直哆嗦。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陈乐刚才那些话,一句一句跟炸雷似的。
黑市、粮库、卖给谁、多少钱,人家啥都知道,自己还在那装糊涂。
这哪是村长找他谈话,这是把他的底都摸清了,等着他自己交代呢。
他甚至怀疑,陈乐是不是连他拿了多少、花了多少都查清楚了。
“赶紧的吧,撂底吧。”
“你今天撂了底,也算是立了功,至少啊,我不会在村里边宣扬这件事,你也不用进去。”
“但你这个生产队队长肯定是保不住了。”
“该吐出来的粮食,你得给我吐出来,该退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至于你媳妇孩子,没人会为难她们,这事跟她们没关系。”
“反正你自己看着办,是我给你掀老底,还是你自己撂?”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跟你磨磨唧唧的。”
“我给你半袋烟的工夫,你自己琢磨,说还是不说。”
“半袋烟之后,我就带着账本去找乡里,到时候你想说,都没这个机会了。”
当陈乐把话撂在这的那一瞬间,只见肖志刚深深的吸了口气,整个人好像没了精气神。
肩膀头子一塌,腰也弯了,刚才那股子潇洒劲儿全没了。
“我啥都说,屯长啊,你可千万别告诉村里头,这村里头老百姓要知道的话,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
“那俺家还能在村子里头活下去吗?离了村子,地都没了,俺们家可咋整啊?”
肖志刚这时候终于知道怕了。
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跟着喝汤的,就算查出来,也轮不到他担大事。
可陈乐今晚亲自上门,账本往桌上一摔,他才明白,这事比他想的严重多了。
说实在的,当初干这事的时候,几乎没有人会害怕。
首先,那年头每个人的意识就很淡薄。
再加上贪婪促使人性,这谁见到了钱,见到了便宜不占啊?
也直到此时,肖志刚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也被吓害怕了。
选择撂实底!
“那你说吧,这件事到底是谁主谋的?”
“你们又是咋搭上桥的!”
“其他的粮都去了哪儿?什么渠道!”
“谁占大头?谁占小头!”
随着陈乐的几个话题询问下来,只见肖志刚舔了舔嘴唇。
然后抬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压了压惊,酒盅碰在牙花子上,哒哒哒直响。
他放下酒盅,搓了搓脸,像是要把脸上的慌张搓掉。
“最先提出这事,是老于会计,他是咱们村里头会计里边干年头最多的。”
“从生产队的时候,就是他当着的,甚至比赵凤友老村长当的年头还要多。”
“他知道这里边的门道,这以前呢,生产队管的严,也没有啥油水。”
“自打这分钱到户之后,村里头多出了机动地所产下来的粮食,这有了库存,每年过账,除去交公粮的,剩下的都是给村里的。”
“但是村里头家家户户大部分都不缺粮,也就极个别那几个五保户。”
“所以啊,这老于会计就是串通另外两个会计做黑账,把这粮食拿出一部分到粮库卖了,他们几个分的钱我就不知道了。”
“每次卖完粮,都是老于会计把钱送过来,我连他面都没见着几回,钱是万国富给我的。”
“他给我的时候也不说多少,就说拿着,我也不敢问。”
“每次都是老于会计牵的头,他在村里头待的年头长,谁家啥情况他都门儿清,哪笔粮能动,哪笔不能动,他心里头有数。”
“万国富负责管账,他那字写得漂亮,账面上的活都是他做的,一般人看不出毛病。”
“张百顺负责跟镇上粮库那边搭线,他不是知青吗,认识的人多,卖粮的路子就是他跑通的。”
“至于学校的那个账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能分到的就是到我们生产队的五保户的粮,本来是分100斤,从我手里出去,能给他50斤。”
“像是田大虎家这种的,两个月分了100斤,但是他家达不到五保户条件,我硬给报的,我就给了他20斤,剩下80斤我自己留下了。”
“至于卖哪的,那你一打听就知道,我也不说了,反正这事也瞒不住你。”
“我经手的粮,一半是让张百顺拉到镇粮库卖了,开的是村委会的票,钱回来过了一手就没了。”
“还有一小半,是拉到黑市上卖的,黑市那边的人我也不认识,都是张百顺联系的。”
“他说卖了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连价都没法问。”
这一下子肖志刚就撂了底,旁边的王建国和王国发俩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俩人都冷哼了一声,牙根咬得咯咯响。
王建国气得直想上去揍他,被陈乐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乐听到这句话,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心里头清楚,肖志刚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可这也只是皮毛。
真正的大头,是学校那笔钱,还有那三个会计背后到底还有没有人。
这些事,肖志刚这个级别的,根本接触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