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当一万五千北军组成无论是宽度还是厚度都远远超过明军的军阵後,绝对的兵力差距下,辛从实就算再如何布阵都毫无意义了。
双方都只能在尺寸之间,厮杀卖命。
第二轮的厮杀不过一刻,辛从实就发现前面顶不住了,对方虽然不会梯形战术,但因为具备更宽大的正面,两翼已经彻底展开到了三个都的左右侧。
真是风水轮流转!
辛从实当机立断,将手里仅剩下的两个都全压了上去,同时命令弓弩手和弩炮手立刻向左右两面的敌军抛射。
此时双方已经绞在一起,没有撤退可言,只有咬牙坚持到最後!
可当第二线明军带着牌楯前进,走到一半便遇上从前面退下来的伤兵。
辛从实纵马赶来,直接堵在退路上,大吼:
「受伤的往两边走!」
「没伤的都聚在旗下!」
一名年轻武士满脸血污,哭喊道:
「卫将,俺们都头战死了!兄弟们全死光了!」
辛从实扬起马鞭,重重抽在他脸上:
「你还活着,哪里死光了?」
「捡把兵器,在我後队列阵,为你兄弟和都头,报仇!」
那武士被抽得跌坐在地,愣了片刻,竟真从地上捡起牌楯,跟着第二线重新向前。
新到的明军终於在左右两边挡住了北军的两翼包抄,双方阵线再次僵持下来。
这一次谁也推不动谁,可杀得却更加惨烈了。
前排武士把牌楯抵在一起,後面的人隔着同袍肩膀不断刺槊。
手上长兵器一旦被夹住,便立即撒手拔刀,刀也砍折了,就拿铁鞭、骨朵,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往对面脸上砸。
有人兜鍪被打落,头发散开,还在用断槊乱捅。
有人喉咙被割开,双手按着伤口,嘴里不断冒出血沫,却被前後人群夹着,连倒都倒不下去。
一名魏博老卒半张脸被斧刃削去,仍死死抱着明军牌手的腰,把人拖进自己阵中。
两边十几只手一同伸来,一个往回拽,一个往前拉。
那牌手的甲带被那魏博老卒抓住,死命往回拉,他的袍泽还是斩断那人的手指,才将牌楯手重新拖了回来。
双方弓弩手仍在放箭。
他们已经看不清敌我,只能把箭射得更高,让箭矢越过己方头顶,落入对方後队。
可风向不断变化,偶尔一阵风压下来,箭便提前落入自家阵中。
一名魏博队将正催人向前,後颈忽然中箭,直接就栽倒在地。
明军这边也不断有人被己方弩矢误伤。
但谁也不敢停。
……
塔儿店营垒内,一片忙碌,敌军不光在对辛从实所部攻击,还分兵攻击了营内的东垒。
很显然,他们意识到不切断这条通道,不仅辛从实所部能打到後面,此前返回营垒的明军骑兵也会随时出击,那样就危险了。
於是,当分出来的北军向营垒靠近时,东北角的明军就率先发起了反击,於是战事直接在那边爆发,并一路蔓延到了东垒。
悟空与老车夫已经是第五次将箭车推到了东垒了。
弩手们消耗箭矢的速度太快了,不过一刻,此前运来的箭矢就消耗了一半。
这时候,已经不是箭车运输了,那些辅兵和丁壮都要去背着箭束来回奔跑,有人跑到半途便被流矢射倒,後面的人也不管屍体,捡起散落的箭继续往前送。
悟空最初还想着躲在车後。
可等伤兵被运回来的越来越多,他连躲的地方也没有了。
一名腹部中槊的明军武士被擡回来,正好放在悟空旁边,那伤员便抓住悟空的草鞋,求他给一口水。
悟空慌忙解下水囊送到他嘴边。
那武士喝了一口,水却从嘴里混着血又流了出来。
正赶来的医卒看了一眼,只叫悟空把水收起来,摇头:
「救不了了,莫糟蹋水。」
武士显然听见了,手指抓得更紧。
悟空不忍,又喂了他一口。
医卒没有再阻拦,只转身去看另一个腿上中箭的人。
等悟空放下水囊,地上的武士已经不动了,眼睛仍望着他。
悟空伸手想替他合眼,前面却有人喊着要箭。
老车夫刚刚不晓得躲到了哪里,听到喊声,一脚踢在悟空的腿上:
「别发愣,搬箭!」
悟空咬住牙,抱起一束箭放上车,推着就到了阵地。
两人才把车推到车砦阵地,空中突然传来尖响。
老车夫下意识缩头,一支箭擦过他鬓边,钉进车板。
第二支紧随而至,从他锁骨上方钻入,箭头一直透到背後。
老车夫身体一僵,手还抓着车辕。
悟空赶紧扶住他,大喊:
「老丈!」
老车夫张了张嘴,血先从嘴角流下来。
他看了看悟空,又看了看身边那辆车,似乎想说什麽,最後只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字:
「我的车……」
话没说完,人便顺着车轮滑到了地上。
悟空抱着他,一时间什麽都听不见了。
直到一名弩手跑过来,从车中抽出整束箭,又冲悟空大吼:
「愣着干啥,把车往墙後推!」
「这里正对敌军箭路,想死吗?」
悟空低头看了看老车夫。
昨日还狡猾在朱瑾面前演苦情的老头,只一眨眼就在自己面前死去。
如果生命是这样转瞬即逝,那所谓的佛法的觉悟又有什麽意义呢?
或者说,这就是佛祖说的空吗?这一切本来就是梦幻泡影?
下一刻,悟空已经将老头的屍体拉上了车,奋力推着车到了一处土墙後,将他放下,最後又用一块白布给老头盖住了脸。
阿弥陀佛!
等再次起身,悟空将车又推了回去,然後从车边取出自己的大弓。
作为前代义成军节度使安师儒的次子,他在父亲被部下所弑後,就亡入广唐寺做了沙弥。
所以,他真的会射箭,而且非常善於此术,只是以前佛祖不允许,而现在佛祖同意了!
悟空直接从箭束中抽出一支箭,手指搭上弓弦,寻找那名敌军射手。
很快他就找到了,可箭矢飞出,落在那人身侧,不知射中了谁。
於是,悟空又取一箭。
这一次,对方应声而倒。
……
前阵厮杀仍没有停。
损失最为惨重的魏守仁部,终於被後续兵马接了出来。
此时,魏守仁被架下来时,左肋甲片已经凹进去一大块,口中还不断咳血,可依旧护住了营旗。
可跟他出战的五个营千余武士,此时退下来的还不到一半。
辛从实让人将魏守仁担到营垒内,便继续将目光放到了阵线上。
这个过程,他几次举起想让後面的厢军上来,几次都放弃了,因为後方的车阵是他们的後路。
可此时,北军也已经添上了第三支步队。
他们死的人更多,最前面那片土地几乎铺满黑袍屍体,可後队仍在鼓声中向前。
程字大旗距离战线越来越近。
辛从实终於明白,敌军同样发了狠,是不吃掉他们不罢休的。
仅仅是短暂的权衡,辛从实将令旗重重向前一压:
「让张义府带着厢军上来!」
「先把前面两个都换下来!」
「喏!」
可此时,北面鼓声也在大作,更多魏博甲士从程字旗下走出。
战场上的阵线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片由旗帜、尘土和人头组成的巨大混乱。
每一次进退,地上都会多出数百具屍体。
……
晒场北面,程公佐骑着战马不断在军阵後方移动,忽然,他的坐骑被一名伤兵拉住了缰绳。
那人是方才退下来的魏博牙兵,腿伤得不能走,竟然求着程公佐把他带到後面去。
程公佐内心暴怒,可当着这麽多牙兵的面,他忍着气,竟真让人把牙兵放上驮马,自己仍望着前面的战场。
攻打明军营垒东面并不怎麽成功,他们占据了的那片地方,刚好可以用箭矢覆盖一片沟渠,和对面的明军步阵成掎角之势。
而攻打对面的明军步阵虽然进展不错,阵线是在向南推移的,可此前哨马探得的情报是,敌军来援的,至少是万人上下的队伍。
就程公佐目前的视野,敌军最多出了五个都就了不得了,换言之,敌军至少还有一倍数量的後备兵。
更不用说,敌军还有大量的骑兵,而自己手里的部队也就是万人上下,他怎麽敢放手一搏?
於是,程公佐下意识向後望了一眼,只见不知道什麽时候,连魏王牙纛都出了大营,旁边还有赵王的大旗,两个旗队之间不断有传令骑士来回。
程公佐很快便看明白了两面牙纛前移的意思。
魏王和赵王这是要给全军下决心啊!
也是,刚刚第一阵败得那麽快,现在好不容易占据了上风,这两个就想着如何激励士气呢!
就在这时,一名传骑从两王旗下奔来,在程公佐身边勒住马:
「魏王问,前线还须多少兵可以击溃敌军?」
这话听着是在问兵,实际是在问责的。
程公佐又看了一眼南面。
明军阵线被压得很薄,几个地方甚至已经向後弯曲,可敌军却不断有持牌武士从後面补上。
营垒东面同样杀声不断。
程公佐咬了咬牙:
「回禀大王,再给我成德步军三千。」
「另外,让苏汉衡把东面的骑军再往南推,堵住明军垒门,不能让里面的骑兵出来。」
传骑领命而去。
不多时,赵王旗下便分出一支成德步军。
他们绕过魏博主阵,从程字大旗右侧向南开进。
原本留在两王牙纛前面的几支骑队也接连移动,一支去往东面,一支则靠近正在交战的步阵右翼。
程公佐看见援军来了,立刻让鼓手擂响催战鼓。
魏博部队加快向前。
更多长牌和步槊越过撤下来的伤员,填上阵地。
正在与辛从实所部纠缠的北军也听见了鼓声,於是军将们纷纷许诺重赏,逼着已经疲惫不堪的前排继续向南推进。
就这样,南面的明军阵线又向南退了。
可程公佐没有发现,随着这一轮添兵,北军能够自由调动的队伍已经不多了。
此时,已经有一万五千步卒压在辛从实的正面了。
另外,东侧一部虽正在攻打营垒,可却也迟迟不能打开局面。
此前截击援军的骑兵有不少刚从混战中撤下,马力未复,这会又被分到东西两侧警戒。
换言之,两王牙纛附近看着仍旧旗帜如林,真正没有接战、随时可以投入的兵马,却并不多了。
……
广唐寺东垒後面,刘信已经第三次来找朱瑾。
他眼睛布满血丝,举着马鞭怒怒地抽了一下地面,对朱瑾大骂:
「还等?」
「辛从实要顶不住了!」
「再等。」
朱瑾站在一辆装土大车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面。
从这里望去,前方早已分不清敌我阵线,只能根据军旗判断大致位置。
辛从实的旗帜还在,可阵列越来越薄,张义府的厢军正在车阵後方集结,显然也准备填上去。
刘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阵,语气更急:
「再不出去,辛从实那五千人就要被打光了!」
「现在出去也救不了他。」
朱瑾拿马鞭指向东面:
「看见那些北军骑兵没有?」
营垒东面,至少有两千北军骑兵正在来回移动。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车土垒,只分成十余支小队,沿着沟渠和高地游弋。
若明军骑兵贸然从垒门冲出,这些北军骑士便会迎上来纠缠。
双方骑军一旦在那里打成一团,朱瑾便没有余力冲击北军步阵侧後。
「咱们这里只有三千来骑。」
朱瑾道:
「早一刻出去,便只能与北军骑兵对冲。纵然把他们杀散,咱们的马力也耗光了。」
「如今不同。」
刘信再次向北望去。
此时,魏王和赵王的牙纛已经前移,北军後队不断压上。
东面的骑队为了遮护成德步军,也跟着向南拉长了阵线。
原本堵在明军垒门外的骑兵,被分成了前後不相接的数段。
刘信终於看懂了:
「你想从中间穿过去?」
「不。」
朱瑾咧嘴:
「我要调动他们!」
话音刚落,一名望兵便从望楼上滑了下来:
「君侯,成德步卒又上来了!」
「北面骑队有一支去了西边!」
朱瑾立刻从大车上跳下,大吼:
「就是现在。」
他把马鞭扔给牙兵:
「去告诉朱用芝,守住东垒!」
「再让垒上弩手集中射东北面的敌骑,不求杀人,只把北军骑兵逼远些。」
「辛从实那边也去一骑,告诉他在听见三声长号以後,全军向前!」
传令骑士接连奔出。
刘信已经翻身上马,却又回头问了一句:
「怎麽打?」
朱瑾指向北面:
「很简单,佯攻二王,调动敌军骑兵,随後直接虚晃一枪,抄了辛从实正面北军的後路!」
史俨点了点头,非常认同这个战术的合理性,却又问了一句:
「我见敌军二王周边的部队也是不太多了,为何不直接实攻,将二王杀了岂不是一劳永逸?」
朱瑾摇头,说了这样一番话:
「敌军目前也就出动了两千左右的骑军,一万五千的马步军,换言之,至少有一万一千左右的部队是集中在二王上手里的。」
「靠我们的骑军,要在严整队伍中袭斩他们,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先吃掉那一万五千马步军,彻底扭转战场局势,到时候,敌军一旦大溃,就是再多的建制部队在手,那二王也要含恨败北!」
「到那时候,就是我们追亡的时候!」
刘信和史俨心服口服,再无疑惑,便开始调集部队。
这会,马夫已经为朱瑾牵来一匹栗色河西马,比朱瑾常骑的爱马矮了些,胸膛却很宽,四蹄健壮有力。
朱瑾踩镫上马,在原地试着绕了半圈,确认坐骑没有问题,便把马槊夹在腋下。
很快,早就枕戈待旦的骑军也已陆续上马。
飞虎军刚刚歇过不到两个时辰,人和马都没有恢复到最好,却比初来时强得多,骑士们已重新饮水吃饭,战马也喂了少量乾草和豆料。
朱瑾本部则在前一轮骑战後换过坐骑,这会能够再次出战的骑士不足八百,却都是跟随朱瑾多年的精锐。
史俨的部下列在最外侧。
这些人知道自己要先去迎战北军骑兵,纷纷将马弓挂到顺手位置,长槊暂时收在鞍侧。
此时,不断有军使骑马穿过队列,一遍遍重复朱瑾的命令:
「出门以後只许小步!」
「不得鼓噪!」
「过沟以後看旗转向!」
而北面营垒处,原先七八辆大车被拓开,直接形成了一条跑马道。
随後,朱瑾提着马槊,头戴金兜鍪,带着两千八百名骑军,直奔远处魏、赵二王纛!
云从龙,风从虎,沧海横流,方显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