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接过观星盘,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上面合乎常理的裂纹与暗淡金斑。
难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强弩之末......哼,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狂到几时!”
说完,他将观星盘攥在手里,转过身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冰冷刺骨:
“传令下去,把学院地下七层全部封死,加派守卫!”
“在最终集会开始之前,谁也不准再去招惹青山,把所有资源全部投入到祭坛!
等我们把神座上那东西彻底拉下来......
今天丢掉的脸,老夫要千倍百倍的从他身上连皮带骨扒下来!!”
“是,老师。”
蓝袍男人站在昏暗的阴影里,再次深深躬身。
只是当他转身退出房门,轻轻掩上门扉的那一刻。
他看着门缝里老人那道枯瘦如狼的背影。
镜片后的眼底再也没有半点敬畏,只剩下一抹冰冷如渊的讥诮。
......
深星学院把大门封死的时候。
世界中心的青山,却是另一番景象。
随着假城碎片彻底关闭,姜寻带着一众传奇战力穿过空间通道,回到了真正的青山领地。
刚一踏出传送阵。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就差点把天棚给掀翻。
留守在城里的青山军和普通居民,早就看到了天幕上接连落下的十场传奇血雨。
对别人来说恐惧的血色,落在青山中,却莫名带上了一点喜气的色彩。
此刻,看到姜寻带着人全须全尾地走出来,整个主城直接沸腾了。
锣鼓声和吼叫声连成了一片,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跟在姜寻身后的纳法族副族长云鹤行,还有少年传奇星澈,脚步却齐刷刷的顿住了。
叔侄俩站在广场高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鸭蛋。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走进真正的青山。
出发之前,哪怕星见把青山夸上了天,他们心里其实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只是一个蓝星求生者用短短几年时间建起来的聚集地,底蕴能深到哪去?
可现在一看。
远处那十几棵连成一片绿色汪洋的常青巨树,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浓郁得快要化成液体的生命魔力。
空气里飘着各种高阶灵植的药香,随便吸上一口,都让人觉得浑身毛孔舒张。
远处的山野上,无数高大威猛的高阶裂蹄兽,拖着一尊尊强悍的黑甲战士驰骋。
还有街道两旁,那些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曦日级、穿着制式装备气息凶悍的巡逻守卫......
星澈咽了口唾沫,僵硬的转过头,扯了扯云鹤行的袖子:
“舅......这就是你说的,底子薄,需要咱们纳法族过来扶持的小地方?”
这特么哪是苟延残喘的避难所啊。
这分明比他们纳法族传承了上千年的祖地,还要富得流油的圣地!
云鹤行老脸一红,尴尬的咳嗽了两声,一巴掌拍在星澈后脑勺上:
“闭嘴,少大惊小怪的,别丢咱们纳法族的脸!”
话虽这么说。
他自己的眼睛却落在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巨树之间。
那是一片......完整的传奇淬炼之地!
常青树就是青山的象征,所以这些树一定是他们占据世界碎片后才种下的。
也就是说。
青山竟然自己亲手制造了一个传奇淬炼之地!
如果这办法能复刻,对青山来说,他们就拥有了无数毁天灭地的传奇装备。
这一刻,云鹤行服了。
他算是彻底明白自家那个心高气傲的外甥女,为什么死活不肯回族里了。
换作是他,他也赖着不走!
......
把云鹤行、星澈这帮贵客交给周苍岩去安排庆功宴后。
姜寻没去凑前面的热闹。
而是带着摘下面具的张候,穿过热闹的主街,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越往前走,张候脸上的嬉皮笑脸就越少,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直到停在巷子尽头,那座略显陈旧的小院门前。
看着眼前的院子,张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院子不大,青砖围墙,木头门板,院墙角落里还歪歪扭扭的搭着一个用来晾晒草药和皮甲的木架子。
甚至连左边门框上,当年他练飞刀不小心劈歪的那道豁口,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分毫不差。
可问题是......
三年前他跳进魔潮的时候,青山的大本营还在常青树净土中,根本没有这世界碎片!
“这是......”
张候伸出手,有些发颤地摸了摸门框上那道熟悉的刀痕,一时语塞。
“嗨,都传奇者了,还大惊小怪的。”姜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道。
“当年搬进世界碎片的时候,我让人照着你在清江城的住处,一砖一瓦原样挪过来的。”
他上前一步,随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语气平淡道:
“院子一直给你留着,每天都有山鬼的小子过来打扫。”
“大家伙都觉得你没死,万一哪天自己摸回来了,找不到门可不行。”
吱呀一声。
木门推开。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没有。
窗台上那盆他以前顺手栽下的野花,如今正长得茂盛,一簇簇紫色的花团向阳生长,好看极了。
张候站在门外,盯着那张擦得发亮的石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在外面当了整整三年的孤魂野鬼。
没有名字,只有“3号”这么一个冷冰冰的代号。
他以为自己早就是个死在过去的幽灵了。
却没想到,在这个崭新的青山里,一直有人替他留着一扇门,守着一座一尘不染的家。
“老大......”
张候低下头,抬起袖子飞快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吸着鼻子骂骂咧咧道:
“你特么这人真是......搞这种煽情的套路干什么。”
话音未落。
院子里的厢房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拽开。
早就等在屋里的赵听涛、楚拾光,还有山鬼小队的几乎所有人,目光瞬间全都锁在了张候身上。
“我草......真是猴哥?!”
楚拾光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茶杯啪嗒掉在地上,疯了一样冲上来,一把死死抱住张候的脖子,嗓子眼都劈了叉:
“猴哥!你没死?!你特么真没死啊!!”
赵听涛也大步走上来,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张候肩膀上,拍得砰砰作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活着就好......妈的,活着就好!”
“轻点,老赵你特么轻点!”
张候被他拍的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我现在虽然是传奇者,但也是脆皮,可经不起你当沙袋捶!”
听着这熟悉到骨子里的贫嘴声,旁边的宋念念和赵跃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往下掉。
秦老也笑着摇了摇头,赶紧招呼众人进屋坐下。
等几杯热茶下肚,屋里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才再次好奇的落在了张候脸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上。
赵听涛性子最急,一口喝干杯里的茶,瞪着眼睛问道:
“猴子,我知道你活下来肯定不容易。”
“既然回来了,我就问一句话,报答谁?还有,弄死谁?”
“一会你收拾收拾,叫上阿寻、带上温鸣艾德里安还有山鬼的那些小崽子们,咱们开着车去废土挨家挨户上转转。”
“你指谁咱就弄死谁!你说谁好,咱就当场就给报答。”
“别让人觉得咱青山小家子气!”
听到赵听涛这豪横的没边的话,张候心里一暖,忍不住咧嘴乐了:
“涛哥现在口气是真大啊,动不动就带着一车传奇去废土挨家挨户敲门。”
他笑了笑。
“不过你放心,该杀已经杀得差不多了,至于该报答的......还真有一个,就是人家现在藏得深,暂时还不用咱们上门敲锣打鼓。”
说到这,他端起茶杯晃了晃,看着满屋子好奇得快要冒火的眼神,无奈的摊了摊手:
“行吧行吧,我说还不行吗。”
旁边的楚拾光嘿嘿一笑,赶紧凑过来帮他续上热茶,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你快别卖关子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年前星灵之城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可是亲眼看着你为了引开追兵,一头扎进了禁咒魔潮里!”
“那地方连史诗级进去都得尸骨无存,你怎么不仅活下来了,还变成了时间系传奇者了?”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就连姜寻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里带着探寻。
魔潮是他放的,他最清楚那东西的威力有多丧心病狂。
别说张侯当时只是曦日级了,就是传奇者进去,出来慢了也得被扒下一层皮。
张侯.....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不怕张侯欠人情欠得多,他怕的是......回来的不是他。
看着其他人探索的目光,想起三年前那场绝望的攻防战,张候脸上的嬉皮笑脸稍微收了收。
他摸了摸左脸上的疤,叹了口气道:
“其实说起来,我自己到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一样。”
“当时星灵之城那几个杂碎咬得太死,我身上又带着重要的情报,实在没招了,为了防止被他们抓住搜魂,心一横就跳进了魔潮里。”
说到这,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缩了缩脖子:
“你们是不知道,跳进去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就直接被魔潮给撕碎了。”
“骨头渣子都没剩几块,疼得我当场就散了大半意识。”
“我当时寻思着,这下肯定死透了,下辈子再跟老大混吧。”
“结果就在我意识快要彻底消散的时候,我在那片黑漆漆的魔潮里,隐约看到了一个银白色的影子。”
听到这话,姜寻猛地坐直了身体,瞳孔微微一缩:
“白色?”
和那场魔潮有关的白色身影有两个。
一个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苍白之影”,另一个,则是姜寻至今仍然意难平的近卫魔偶“挽时之钟”。
看着姜寻的表情,张侯轻叹了口气。
“对,老大,就是你的那尊时间魔偶!”
他抬起头,看着姜寻骤然失落的眼神,轻声开口道。
“当时它为了救老大你,献祭自己发动了‘终焉挽歌’。它碎开的时候,庞大的时间规则碎片正好混在了那片魔潮里。”
“你在魔潮里沉睡,所以可能看不到。”
“整片魔潮的时间流速已经乱了套,到处都是时间乱流。”
“我那本来已经被撕成碎末的身体,正好被卷进了时间回溯和魔潮撞在一起的漩涡里!”
张候描述当时的场景,语气有些沉重:
“而我在漩涡里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挽时之钟的虚影,单膝跪在你的面前。”
“我?”
姜寻猛地皱起了眉。
“没错,就是你,我确定!”
张侯深吸了口气继续道:
“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看不清面容,但我发誓,那绝对是你,我不可能认错!”
姜寻没有说话。
张侯跳进魔潮的时候,他正昏迷着被人带着东躲西藏。
所以不可能是他。
至少不可能......是那时候的他。
“然后呢?”他轻声问道。
“然后,我就感觉你看了我一眼,接着就有一只手,把我的碎肉和骨头一点点从漩涡里捞了回来。
拿魔潮和挽时之钟残留的时间规则,像捏泥巴硬生生给我重新捏了一具身体!”
“不过那时候我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感知不太清,就在魔潮里浑浑噩噩的飘着。”
“也不知道飘了多久。”
“直到我彻底醒过来,睁开眼......”
张候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咱们青山的人,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法袍,戴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