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终于安定下来,有两人却陷入忙碌中。
一个是胡谐之,开始处理巴东王反叛的一应后事,录功录罪,问案拿人。每天要见的人一波接一波,刚开始差点引起恐慌。
但胡谐之这个人肯收钱,话又说得漂亮,最重要的是肯引乐湛、殷昙粲等荆州本地官员同时又是“反正”官员参与甄别审议,定谳裁夺,很明显没有大兴株连的意思。
除了少数上窜下跳、摇旗呐喊的叛逆铁杆之外,其他被裹挟的不论地位高低都没有受到牵连,一应官职保持不变,这就让不少人悬着的心落了地。
另一个大忙人的是王扬。
他身上虽然没有胡谐之要担的担子,但来找他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一来王扬如今极得人望。所有人知道,王扬虽然卸任军司,但说话份量极重,既在胡谐之、王揖、柳惔等京圈中吃得开,又与荆州一众要员关系密切。不管是畏罪的、遇难的、探消息的、要进步的,都想走王扬的门路。
二来荆州大军虽然各归本部,但有几支军队就驻在江陵城外。一些将校的家甚至就在江陵城中,所以常有旧部登门拜访王扬。
荆州司马席恭穆座中而叹:
“我年过四十始参戎机,王郎岁未及冠便有旧部。后生可畏,成名宜早,思之令人老。”
三来凶险已过,劫后重生,王扬那些故旧亲朋们也是大小聚会不断。王扬是吃完庾家吃乐家,宴完小胖宴大胖。
宗测邀清谈,不能不给面子吧?
刘昭请讲学,不能不到场吧?
至于殷昙粲吊吴修之墓,谢星涵游弄影泉,孙衍修成新园,谁谁家中小妹三人待嫁,都要请王扬过去。
这总得去吧!
诶,最后一个什么鬼?
四来就是忙云霓阁和万山货栈的事。
万山货栈有乐夫人参筹,但云霓阁就必须王扬亲自总持了。
一方面与官方勾兑,另一方面汇总商户,估算整合所需经费。此事涉及官营,又有蛮族参股,干系重大,王揖虽然主荆州之政,却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先拟出纲目,做好筹备,然后具疏奏报,请朝廷定夺。
这五来就是王扬要捞人。
当初王扬给诚二递信,让他做三件事,一是配合庾易、乐夫人等世家夺城。(第412章《决胜》:“大军不日即至。届时自有人绊住守城将校,尔等只管冲杀夺门。”)
二是防止夺城期间,乐湛父子等人质受伤害。
三是找机会把刘寅抓住。
诚二身为王府防阁将军,专司王府安全。大军离荆州后,孔长瑜又去汶阳,那王府之中,诚二权任就更重了。
这第一和第二件事他都能完成,唯独第三件事,实在不易。
毕竟刘寅官职虽然只是个水曹参军,但他一不来王府,二不在诚二麾下,诚二一个警卫处处长,想抓王府外水利部门的官员,实在有点鞭长莫及。
更何况刘寅自为巴东王忙黑产开始即半隐半现,经常见不到人。那就更无从下手了。
好在一二才是重点,第三只是添头。诚二助世家夺城有功,任务完成得很漂亮,只是他和其他反正的官员不一样,他毕竟是王府属官,又不能透露卧底身份,王揖收复江陵后闭了王府,诚二等一众王府属从,都被拘在王府内。
王扬回城听说此事,立即去捞诚二。
胡谐之不敢擅放王府属官,不过他很给王扬面子,一方面放王扬入王府见焦世荣,也就是诚二,保证焦世荣的待遇不同。另一方面又许诺一定上报焦世荣反正功劳,并为其求情。
见王扬不放心,还给王扬交了个底。
依他的估计,焦世荣很大概率会被免罪平调,即便真论罪,也就是罢官,基本上不会有性命之忧。
王扬送给胡谐之一只玉辟邪,请他费心周旋。胡谐之一番“不合适”之后“勉强”收下,让王扬只管放心。
王扬听说焦世荣有订饭馆“外卖”的习惯,找了焦世荣最喜欢吃的馆子,先押了三千钱,让他们每三天送一次餐,给焦世荣改善伙食。又让焦世荣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告诉守卫,都会帮他办妥。
焦世荣见王扬连这种口腹细事都妥帖安排,心中大暖!还惭愧没办好刘寅的事。
刘寅如今作为逆党在逃,和孔长瑜一样正被全州搜捕。
所不同的是孔长瑜有可能已经在汶阳大战中填了沟壑,尸骨尚未找到。但刘寅是确定逃逸,流窜未获。
他是曾经的长史,倒台的副省大员,名头比孔长瑜大得多,仇家也多比孔长瑜多得多。
不光王扬为了陈青珊想抓他,仇家为了报仇想弄他,连胡谐之为了完成庐陵王“一半”的嘱托,也连连督促各郡县全力追缉——
此时山中废窑,残墙裂瓦。
窑外荒草丛生,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偶有山风掠过,衰草簌簌间,隐约有刀锋一闪,转瞬便隐入深草,再无踪迹。
废窑里,刘寅盘腿而坐,掰下胡饼,放进嘴里。
他的身形比从前更加瘦削,眼窝也陷得更深,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锐,像被砂石磨过的刀刃。
他不快不慢地嚼着胡饼,嚼得一丝不苟,速度很均匀,连手指捏着饼沿的力道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均匀感。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为首一人戴着一张漆黑兽面谱,谱型狭长,额部隆起如鹰喙,两颊刻着狞厉兽纹,下颌是一排兽齿浮雕,唯有眼窝处镂出两道狭孔,孔后透出一双冷锐的眼珠。
身后一左一右两人,皆罩着深灰色的兜帽,脸上同样覆着兽面谱,只是纹样粗简,不及为首者之精丽。
三道兽面人影立在窑口,背着光,像是从地底冒出的鬼幽。
“刘长史什么时候动手?”
为首那人开口问道,声音隔着面具沉沉传出。
刘寅认真地嚼着饼,咽下一口之后,抬起眼:
“都已经准备好了,很快就可以动手。
但问题是——
我怎么相信你们真的会带我越境,真的委我以要职?”
为首那人兽谱面具后的眼神纹丝不动,声音冷漠:
“长史大人现在还有的选吗?”
刘寅笑出声来,笑音在窑洞中显得有些渗人:
“我是老案狱了,这一套我比你们熟。
我希望你们记得,
是你们找的我,不是我找的你们。”
“我也希望长史大人也记得,我们找长史大人是做事,而不是说话。”
“我早就不是什么大人了。但我也不是小儿。”
刘寅说完不再看他,继续吃饼。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道:
“长史大人想怎么样?”
刘寅从容地吃完饼,看向兽谱人:
“我要见你背后的人,见荆州谍探的主事者。”
那人声音一冷: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刘寅拍了拍手,抖落指间残留的饼渣:
“那就一拍两散。我无所谓,左右都是个死。”
窑里的空气凝住了。
那人偏了偏头,似乎在犹豫,片刻后看向刘寅:
“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
刘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目光越过为首那人,落在站在他身后左侧的人的身上,微笑道:
“何必回去请示?他不是已经来了吗?”
为首的人顿了一刹,还没未及说话,左侧戴兜帽的身影抬手拍掌:
“不愧是刘长史。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上次吗?”
那声音哑得厉害,一听故意压碾着嗓子,不让人听出原本音色。
刘寅盯着那张兽面谱,仿佛想看穿谱后那张脸:
“我们见过,是不是?”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鼓过掌的手放下来,走到主位上,声音依旧哑着:
“刘长史要怎么才能相信我们?”
“把柄,我要你们的把柄。”
刘寅言简意赅。
“什么把柄?”
刘寅身子微微前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目光如针:
“四月十二,鲁阳移文,有北谍入。北谍此来,要么有新差事,要么就是联络旧人。我一直怀疑荆州有北朝暗子,如今想来,就是阁下吧?”
(第2章《浮浪人》:“我乃阿曲戍什长,昨日接鲁阳移文,有北谍潜入,说的是不是你们?”
第48章《冤家路窄》:“鲁阳移文,有北谍入!你二人截伤军马,耽误军情,我现在怀疑你们是别有用心!”)
那人一笑,不置可否。
刘寅向后靠了靠,神色轻松很多:
“你把脸谱摘下来,让我看看阁下是谁。我知道了,会告诉我一个心腹——倘若你们最后把我卖了,那我的心腹也会卖了阁下。大家彼此都捏着彼此的命门,这才叫合作。”
刘寅顿了顿:
“当然,阁下也可以选择现在杀我。
我的人就在外面,人不多,但个个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亡命徒。
久闻贵国天宫寺高手如云,静轮宫、天师道场更是号称‘技压尘凡,超出云间’,不知阁下是否带来了这些高手?
我刘寅狱吏出身,命贱如草!
如果死前能一睹北朝高手的风采,倒也是一大幸事。”
两人四目相持,山风自破败窑口穿入,呜呜作响。
“哈哈哈哈——”
兽谱人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荡的废窑之中:
“像刘长史这样的人物,我们是真心招揽!如何谈得上一个死字?既然长史不信我们,也罢,那就如长史所愿。”
那人抬手摘下兜帽,取下兽纹面谱,露出脸庞——
刘寅瞳孔一缩: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