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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3、无敌

    阳镇山被钉在照壁之上,肩胛骨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他艰难地抬起头,当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撞入眼帘时,瞳孔骤然收缩。

    雪州狂刀李七玄。

    这个杀神一样的家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阳镇山混浊的眼珠里翻涌着难以置信。

    为了今夜这一战,他提前准备,已经算好了一切。

    如今斩日城在仙殿之行中精锐折损大半,接掌权柄的刀倾城不过是中阶武王,三大附属宗门联手突袭,又有霍汉风那张暗子,这本该是一场万无一失的屠城之局。

    可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李七玄?

    他不是正在闭关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也有传闻,当初仙殿之中,刀如风临死之前将柄裂星弓赠于李七玄,有一些香火之情,但也不至于这么巧,偏偏让他今日出现。

    时也命也?

    阳镇山想不通。

    也不需要再想。

    那道身影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已经让他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艰涩。

    而与此同时,斩日城弟子眼中的绝望和悲愤,被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希望。

    刀倾城仰面倒在碎石堆中,透过模糊的血红色视线,看着虚空中那道身影。

    他染血的嘴角艰难地扯了一下,扯出了一个上翘的弧度。

    太初大殿之中,父亲刀如风临终前将裂星弓塞进李七玄手中,曾托付他照拂斩日城。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如今这位与李轩分庭抗礼的雪州人族至强者亲至,必然是来兑现那个承诺。

    斩日城,有救了。

    与斩日城众人大喜过望截然相反的,是烈阳刀宗和三大附属宗门的叛军,没有人还能笑得出来。

    广场四周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在李七玄出现的那一刻,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刀切开了一道口子。

    数千人挤在广场上,再也没有先前那股铺天盖地的凶悍气势。

    他们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送死的。

    而李七玄这个杀神,一人一刀,完全可以将他们全部都杀光。

    李七玄没有说话。

    他低头,目光穿透燃烧的城池,穿透弥漫的硝烟,落在了下方的人群之中。

    然后他再一次拉开了裂星弓。

    弓弦在指尖无声地震颤,一支箭矢凭空凝成,箭尖燃着微弱的幽光。

    他将弓臂微转,对准下方乌压压的人群,松手。

    嗡。

    箭矢破空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道惊雷在广场上炸开。

    数千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防御的姿态——护体玄气迸发,兵器横在身前,有人甚至疯狂后退。

    但这一箭没有射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它快如闪电,射向人群西南角。

    那里站着一个灰衣人,中等身材,面容普通,混在烈阳刀宗弟子之中,像一滴水融入了一片湖般毫不起眼。

    就连站在他身边的烈阳刀宗弟子,从未多看过他一眼。

    但这一箭,就是冲着这个不起眼的人激射而至。

    灰衣人面色骤变。

    他几乎是凭借着某种远超在场所有人的战斗本能做出了反应,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横移数丈。

    然而那支箭却像是长了一双眼睛,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死死咬住了他的气机轨迹。

    锁定了。

    灰衣人不再闪避。

    一声冷哼从喉间挤出,他右手虚空一握。

    一柄通体漆黑的战矛凭空浮现。

    矛身流转着晦暗的血色铭文,矛尖所指之处,空气都在滋滋作响。

    强横气息毫无保留地炸裂开来。

    竟是半步武皇级。

    轰!

    战矛与箭矢悍然相撞。

    一金一黑两股能量在广场上空炸成夺目的光球,冲击波横扫而出,烈阳刀宗和三大附属宗门的弟子被震得东倒西歪,青石砖寸寸龟裂。

    战矛炸裂,箭矢炸裂。

    灰衣人连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砖上踩出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他低头看时,自己虎口上已多了一道殷红的裂痕。

    “魔族。”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两个字。

    人群轰然。

    因为灰衣半步武皇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息,并非是人族的玄气。

    而是魔族的魔气之力。

    这个灰衣人,是魔人。

    刀倾城已被斩日城长老们扶了起来。

    他浑身是血,右臂软塌塌垂在身侧,目光却死死锁在那个灰衣魔皇身上。

    他恍然大悟。

    方才他在绝境中破开枷锁,刚柔相济的新刀法连巅峰武王阳镇山都能击伤,却在即将收刀的那一刻,被一股阴邪到极致的力量贯穿了护体玄气,瞬间失去战斗力。

    那不是阳镇山的刀意,也不是雪州任何一个门派的功法。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

    直到此刻,看着那道被一箭逼出的魔气,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刚才是此魔暗中偷袭于我,才让我在关键时刻败下阵来。”

    刀倾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磨刀石上的粗砂。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了照壁上那个被箭钉穿的人身上:“阳镇山,你这卑鄙小人,不但挑起人族内斗,居然还敢勾结魔族?”

    广场上,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照壁。

    阳镇山被钉在照壁上,肩胛骨的伤口还在淌血,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但他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的那一句话:“我不认识此魔,你休要……休要血口喷人。”

    众人面色各异。

    阳镇山咬牙不认。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自己承认了勾结魔族,那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身死反而是最轻的后果,更可怕的是烈阳刀宗的数千年传承会毁在他手里,宗门被逐出人族正道,所有弟子成为魔族余孽,永无翻身之日。

    那样一来,身前事和身后名,全都没了。

    所以哪怕明知没人信,他也只能咬死这句话。

    灰衣人抖了抖手腕上的血珠,没有看阳镇山一眼。

    “李七玄?你居然来了?”

    他仰起头,目光穿过火光与浓烟,锁在虚空中那道身影之上。冷笑道:“你杀我圣庭魔将、魔帅,藉此成名……今日,我便替三皇子宰了你。”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哗然。

    三皇子?

    他竟是大衍魔庭三皇子的人?

    刀倾城的眉头狠狠拧了一下。

    斩日城偏居雪州南境,与大衍魔庭素无瓜葛,那三皇子为何会派人混入烈阳刀宗?

    虚空中。

    李七玄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第三次拉开了裂星弓。

    这一次,弓弦上凝出了三支箭。

    咻咻咻。

    尖锐破空声响起。

    三支箭同时离弦,分作三个方向,将灰衣人所有闪避的轨迹封得死死的。

    灰衣人面色一沉,没有退。

    他双手结印,一面漆黑如墨的魔气屏障在身前凝聚成形,屏障表面魔纹流转,隐约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其中嘶吼。

    轰!轰!轰!

    三箭齐至。

    第一箭击碎了屏障,第二箭击穿了他的护体魔罡,第三箭撞在他匆忙祭出的一柄短戈之上,将他整个人震出数十丈。

    灰衣人的后背重重撞在钟楼残垣之上,碎石簌簌而落。

    他在废墟中单膝跪地,低头咳出一口漆黑的魔血。

    血液溅在青石砖上,滋滋腐蚀出几个焦黑的小坑。

    但他没有倒下。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面现冷笑。

    “呵呵,这就是你的最强力量吗?看来雪州狂刀也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

    灰衣魔皇身上那股原本隐而不发的魔气骤然炸开。

    漆黑的魔焰如同实质般从体内喷涌而出,将钟楼残垣烧得寸寸消融。

    他的衣衫在魔焰中化为灰烬,裸露出的皮肤上爬满了扭曲的暗红魔纹,那些纹路像一条条活物,在肌骨之间蠕动起伏,气息开始攀升。

    转眼之间,半步武皇的屏障被层层撕裂。

    一窍武皇。

    真正的武皇级存在。

    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压回了嗓子眼。

    这不是他们能抗衡的力量。

    即使是全盛时期的刀如风,也不过巅峰武王。

    整个雪州除了清平学院那位闭关的院长和天上站着的那位狂刀,便再也没有第三个武皇了。

    刀倾城身边的斩日城弟子下意识地攥紧了兵器。

    他们看一眼天空,又看一眼废墟中那道魔气滔天的身影,心头那一丝刚刚燃起的希望,忽然变得飘摇不定。

    他们知道李七玄斩杀过魔将和魔帅,但亲眼见到一窍武皇级魔人释放出的恐怖威压,仍不免心中担忧。

    灰衣人从废墟中踏出一步。

    他的伤势在魔气的灌注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虎口上的裂口消失不见,胸腔里的闷响也被魔气压了下去。

    他右手虚握,一柄古老到看不出年代的青铜战矛重新在手心浮现。

    这柄战矛与之前那柄截然不同,矛身密布着龟裂的青铜纹,像出土了千年的重器,每一道裂隙里都渗出幽绿色的冷光。

    他抬矛指向天空。

    “李七玄,不要以为斩了四皇子那几个废物,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今日,本魔帅就替三皇子,除了你这个祸害。”

    话音落下。

    灰衣魔皇整个人化作一道墨黑的流光冲天而起。

    青铜战矛的矛尖撕开夜色,拖出一道长达百丈的魔气尾迹,如同一柄从地底深处捅出的黑色巨枪,直冲李七玄而去。

    李七玄低头俯瞰。

    他手上的裂星弓已经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刀。

    刀身并不绚烂,没有火光,没有雷霆,没有漫天飞舞的刀芒。

    只是一柄古朴的长刀,刀背厚一分,刀锋薄三厘。

    龙鳞般的暗纹在刀身上若隐若现。

    龙刀。

    “井底之蛙。跳梁小丑。”

    龙刀在手,李七玄气势陡然一变。

    出刀。

    没有人看清这一刀是怎么挥出去的。

    太快了。

    快得连火光的跳跃都在这一刀面前变得迟钝。

    快得广场上数千双眼睛都在同一刻产生了错觉,仿佛天空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青铜战矛的矛尖在撞上刀锋的那一刹那,从尖端开始,寸寸湮灭。

    不是碎裂,不是折断,而是像冰雪触碰烙铁一般,从世界的存在之中被抹去。

    灰衣人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到了极限,他的表情来不及恐惧,甚至来不及困惑,刀锋斩过战矛,斩过他的护体魔罡,斩过他胸口那片爬满魔纹的皮肤——透体而过。

    噗。

    灰衣人的身体从半空中坠了下去。

    他甚至没能发出最后的声音。

    一窍武皇的魔躯从正中齐齐裂开,切口平滑得如同被天地的法则亲手裁定。

    漆黑的魔气从裂口中疯狂溢出,像是被斩开的堤坝,一瞬间便将广场上空染成了墨色。

    它们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化作一道道极细的黑丝,如涓流入海般汇入了李七玄小腹位置的神凰刺青。

    除了李七玄,没有人能看见这一切。

    那股磅礴的能量在他体内奔涌翻腾,如同一条黑色的江河被纳入了另一片更深更阔的汪洋。

    斩杀武皇级的魔人,所吸收的能量,果然十分强大。

    李七玄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就这一笔收获,已经不虚此行了。

    广场上静得可怕。

    火焰还在烧,废墟还在塌,但数千人的呼吸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掐住了。

    阳镇山被钉在照壁上,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恐惧。

    他的靠山,被他笃定今晚必胜的存在,被如杀鸡一般一刀斩了。

    烈阳刀宗的弟子们握兵器的手开始抖。

    有人兵器滑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没有人去捡。

    刀倾城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看着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心中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知道李七玄很强,雪州所有人都在谈论双李,谈论那个如流星般崛起的狂刀。

    可直到此刻,亲眼看到李七玄一刀斩落一个武皇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那种强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不是“很强”。

    是断层。

    是把整个雪州所有所谓的强者,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境界、功法、传承、底蕴,一刀切成上下两层。

    上层只有两个人,李轩与李七玄。

    下层才是其余所有人。

    听说时你已觉得他很强,亲眼见到才会知道,这两个人那种断层式的、让人绝望的强大到底有多可怕。

    李七玄落在棋盘广场的青石砖上。

    周身的气息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一刀斩皇的人不是他。

    他走向刀倾城。

    斩日城的弟子们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条路。

    刀倾城用力撑稳了自己的膝盖,抱拳行礼。

    “李大侠。”

    他的声音沙哑而真诚,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多谢狂刀大人,挽救我斩日城于生死存亡之际,斩日城永远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必客气。”

    李七玄微微一笑。

    他将裂星弓从背后取下,缓缓递到了刀倾城面前。

    “拿去吧。”

    李七玄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本该就是你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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