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镇山被钉在照壁之上,肩胛骨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他艰难地抬起头,当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撞入眼帘时,瞳孔骤然收缩。
雪州狂刀李七玄。
这个杀神一样的家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阳镇山混浊的眼珠里翻涌着难以置信。
为了今夜这一战,他提前准备,已经算好了一切。
如今斩日城在仙殿之行中精锐折损大半,接掌权柄的刀倾城不过是中阶武王,三大附属宗门联手突袭,又有霍汉风那张暗子,这本该是一场万无一失的屠城之局。
可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李七玄?
他不是正在闭关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也有传闻,当初仙殿之中,刀如风临死之前将柄裂星弓赠于李七玄,有一些香火之情,但也不至于这么巧,偏偏让他今日出现。
时也命也?
阳镇山想不通。
也不需要再想。
那道身影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已经让他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艰涩。
而与此同时,斩日城弟子眼中的绝望和悲愤,被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希望。
刀倾城仰面倒在碎石堆中,透过模糊的血红色视线,看着虚空中那道身影。
他染血的嘴角艰难地扯了一下,扯出了一个上翘的弧度。
太初大殿之中,父亲刀如风临终前将裂星弓塞进李七玄手中,曾托付他照拂斩日城。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如今这位与李轩分庭抗礼的雪州人族至强者亲至,必然是来兑现那个承诺。
斩日城,有救了。
与斩日城众人大喜过望截然相反的,是烈阳刀宗和三大附属宗门的叛军,没有人还能笑得出来。
广场四周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在李七玄出现的那一刻,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刀切开了一道口子。
数千人挤在广场上,再也没有先前那股铺天盖地的凶悍气势。
他们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送死的。
而李七玄这个杀神,一人一刀,完全可以将他们全部都杀光。
李七玄没有说话。
他低头,目光穿透燃烧的城池,穿透弥漫的硝烟,落在了下方的人群之中。
然后他再一次拉开了裂星弓。
弓弦在指尖无声地震颤,一支箭矢凭空凝成,箭尖燃着微弱的幽光。
他将弓臂微转,对准下方乌压压的人群,松手。
嗡。
箭矢破空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道惊雷在广场上炸开。
数千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防御的姿态——护体玄气迸发,兵器横在身前,有人甚至疯狂后退。
但这一箭没有射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它快如闪电,射向人群西南角。
那里站着一个灰衣人,中等身材,面容普通,混在烈阳刀宗弟子之中,像一滴水融入了一片湖般毫不起眼。
就连站在他身边的烈阳刀宗弟子,从未多看过他一眼。
但这一箭,就是冲着这个不起眼的人激射而至。
灰衣人面色骤变。
他几乎是凭借着某种远超在场所有人的战斗本能做出了反应,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横移数丈。
然而那支箭却像是长了一双眼睛,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死死咬住了他的气机轨迹。
锁定了。
灰衣人不再闪避。
一声冷哼从喉间挤出,他右手虚空一握。
一柄通体漆黑的战矛凭空浮现。
矛身流转着晦暗的血色铭文,矛尖所指之处,空气都在滋滋作响。
强横气息毫无保留地炸裂开来。
竟是半步武皇级。
轰!
战矛与箭矢悍然相撞。
一金一黑两股能量在广场上空炸成夺目的光球,冲击波横扫而出,烈阳刀宗和三大附属宗门的弟子被震得东倒西歪,青石砖寸寸龟裂。
战矛炸裂,箭矢炸裂。
灰衣人连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砖上踩出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他低头看时,自己虎口上已多了一道殷红的裂痕。
“魔族。”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两个字。
人群轰然。
因为灰衣半步武皇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息,并非是人族的玄气。
而是魔族的魔气之力。
这个灰衣人,是魔人。
刀倾城已被斩日城长老们扶了起来。
他浑身是血,右臂软塌塌垂在身侧,目光却死死锁在那个灰衣魔皇身上。
他恍然大悟。
方才他在绝境中破开枷锁,刚柔相济的新刀法连巅峰武王阳镇山都能击伤,却在即将收刀的那一刻,被一股阴邪到极致的力量贯穿了护体玄气,瞬间失去战斗力。
那不是阳镇山的刀意,也不是雪州任何一个门派的功法。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
直到此刻,看着那道被一箭逼出的魔气,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刚才是此魔暗中偷袭于我,才让我在关键时刻败下阵来。”
刀倾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磨刀石上的粗砂。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了照壁上那个被箭钉穿的人身上:“阳镇山,你这卑鄙小人,不但挑起人族内斗,居然还敢勾结魔族?”
广场上,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照壁。
阳镇山被钉在照壁上,肩胛骨的伤口还在淌血,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但他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的那一句话:“我不认识此魔,你休要……休要血口喷人。”
众人面色各异。
阳镇山咬牙不认。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自己承认了勾结魔族,那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身死反而是最轻的后果,更可怕的是烈阳刀宗的数千年传承会毁在他手里,宗门被逐出人族正道,所有弟子成为魔族余孽,永无翻身之日。
那样一来,身前事和身后名,全都没了。
所以哪怕明知没人信,他也只能咬死这句话。
灰衣人抖了抖手腕上的血珠,没有看阳镇山一眼。
“李七玄?你居然来了?”
他仰起头,目光穿过火光与浓烟,锁在虚空中那道身影之上。冷笑道:“你杀我圣庭魔将、魔帅,藉此成名……今日,我便替三皇子宰了你。”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哗然。
三皇子?
他竟是大衍魔庭三皇子的人?
刀倾城的眉头狠狠拧了一下。
斩日城偏居雪州南境,与大衍魔庭素无瓜葛,那三皇子为何会派人混入烈阳刀宗?
虚空中。
李七玄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第三次拉开了裂星弓。
这一次,弓弦上凝出了三支箭。
咻咻咻。
尖锐破空声响起。
三支箭同时离弦,分作三个方向,将灰衣人所有闪避的轨迹封得死死的。
灰衣人面色一沉,没有退。
他双手结印,一面漆黑如墨的魔气屏障在身前凝聚成形,屏障表面魔纹流转,隐约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其中嘶吼。
轰!轰!轰!
三箭齐至。
第一箭击碎了屏障,第二箭击穿了他的护体魔罡,第三箭撞在他匆忙祭出的一柄短戈之上,将他整个人震出数十丈。
灰衣人的后背重重撞在钟楼残垣之上,碎石簌簌而落。
他在废墟中单膝跪地,低头咳出一口漆黑的魔血。
血液溅在青石砖上,滋滋腐蚀出几个焦黑的小坑。
但他没有倒下。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面现冷笑。
“呵呵,这就是你的最强力量吗?看来雪州狂刀也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
灰衣魔皇身上那股原本隐而不发的魔气骤然炸开。
漆黑的魔焰如同实质般从体内喷涌而出,将钟楼残垣烧得寸寸消融。
他的衣衫在魔焰中化为灰烬,裸露出的皮肤上爬满了扭曲的暗红魔纹,那些纹路像一条条活物,在肌骨之间蠕动起伏,气息开始攀升。
转眼之间,半步武皇的屏障被层层撕裂。
一窍武皇。
真正的武皇级存在。
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压回了嗓子眼。
这不是他们能抗衡的力量。
即使是全盛时期的刀如风,也不过巅峰武王。
整个雪州除了清平学院那位闭关的院长和天上站着的那位狂刀,便再也没有第三个武皇了。
刀倾城身边的斩日城弟子下意识地攥紧了兵器。
他们看一眼天空,又看一眼废墟中那道魔气滔天的身影,心头那一丝刚刚燃起的希望,忽然变得飘摇不定。
他们知道李七玄斩杀过魔将和魔帅,但亲眼见到一窍武皇级魔人释放出的恐怖威压,仍不免心中担忧。
灰衣人从废墟中踏出一步。
他的伤势在魔气的灌注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虎口上的裂口消失不见,胸腔里的闷响也被魔气压了下去。
他右手虚握,一柄古老到看不出年代的青铜战矛重新在手心浮现。
这柄战矛与之前那柄截然不同,矛身密布着龟裂的青铜纹,像出土了千年的重器,每一道裂隙里都渗出幽绿色的冷光。
他抬矛指向天空。
“李七玄,不要以为斩了四皇子那几个废物,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今日,本魔帅就替三皇子,除了你这个祸害。”
话音落下。
灰衣魔皇整个人化作一道墨黑的流光冲天而起。
青铜战矛的矛尖撕开夜色,拖出一道长达百丈的魔气尾迹,如同一柄从地底深处捅出的黑色巨枪,直冲李七玄而去。
李七玄低头俯瞰。
他手上的裂星弓已经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刀。
刀身并不绚烂,没有火光,没有雷霆,没有漫天飞舞的刀芒。
只是一柄古朴的长刀,刀背厚一分,刀锋薄三厘。
龙鳞般的暗纹在刀身上若隐若现。
龙刀。
“井底之蛙。跳梁小丑。”
龙刀在手,李七玄气势陡然一变。
出刀。
没有人看清这一刀是怎么挥出去的。
太快了。
快得连火光的跳跃都在这一刀面前变得迟钝。
快得广场上数千双眼睛都在同一刻产生了错觉,仿佛天空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青铜战矛的矛尖在撞上刀锋的那一刹那,从尖端开始,寸寸湮灭。
不是碎裂,不是折断,而是像冰雪触碰烙铁一般,从世界的存在之中被抹去。
灰衣人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到了极限,他的表情来不及恐惧,甚至来不及困惑,刀锋斩过战矛,斩过他的护体魔罡,斩过他胸口那片爬满魔纹的皮肤——透体而过。
噗。
灰衣人的身体从半空中坠了下去。
他甚至没能发出最后的声音。
一窍武皇的魔躯从正中齐齐裂开,切口平滑得如同被天地的法则亲手裁定。
漆黑的魔气从裂口中疯狂溢出,像是被斩开的堤坝,一瞬间便将广场上空染成了墨色。
它们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化作一道道极细的黑丝,如涓流入海般汇入了李七玄小腹位置的神凰刺青。
除了李七玄,没有人能看见这一切。
那股磅礴的能量在他体内奔涌翻腾,如同一条黑色的江河被纳入了另一片更深更阔的汪洋。
斩杀武皇级的魔人,所吸收的能量,果然十分强大。
李七玄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就这一笔收获,已经不虚此行了。
广场上静得可怕。
火焰还在烧,废墟还在塌,但数千人的呼吸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掐住了。
阳镇山被钉在照壁上,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恐惧。
他的靠山,被他笃定今晚必胜的存在,被如杀鸡一般一刀斩了。
烈阳刀宗的弟子们握兵器的手开始抖。
有人兵器滑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没有人去捡。
刀倾城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看着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心中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知道李七玄很强,雪州所有人都在谈论双李,谈论那个如流星般崛起的狂刀。
可直到此刻,亲眼看到李七玄一刀斩落一个武皇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那种强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不是“很强”。
是断层。
是把整个雪州所有所谓的强者,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境界、功法、传承、底蕴,一刀切成上下两层。
上层只有两个人,李轩与李七玄。
下层才是其余所有人。
听说时你已觉得他很强,亲眼见到才会知道,这两个人那种断层式的、让人绝望的强大到底有多可怕。
李七玄落在棋盘广场的青石砖上。
周身的气息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一刀斩皇的人不是他。
他走向刀倾城。
斩日城的弟子们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条路。
刀倾城用力撑稳了自己的膝盖,抱拳行礼。
“李大侠。”
他的声音沙哑而真诚,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多谢狂刀大人,挽救我斩日城于生死存亡之际,斩日城永远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必客气。”
李七玄微微一笑。
他将裂星弓从背后取下,缓缓递到了刀倾城面前。
“拿去吧。”
李七玄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本该就是你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