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雍有蔡邕这层关系,又有营救王朗的行为,再加上是弃暗投明的表率,刘备对他自然是加以礼待的。
刘备问顾雍:“听闻孙权掳了各家子侄作为人质,元叹来此,岂不是要舍弃家人?”
“家师乃丞相丈人,我本就难容于孙权。孙权已强令各家族兵尽出,誓要与丞相做最后一搏,即便我不来投效丞相,家人也早晚会被孙权尽数填入战场。”
顾雍回答得很坦诚:“左右都是受害,与其让族人被迫附逆而死,还不如早些投效朝廷,至少可保家中清誉。若能引丞相兵马及时救援,或许还能救出我家子侄。”
随后顾雍告知刘备,说程普、黄盖、张昭等人和孙权大吵了一架,随后程普黄盖张昭等人皆“染病不起”,从鄱阳等地撤回的兵马也被孙权分给了周泰、潘璋、吕蒙等亲信。
同时,顾雍带来了重要情报——眼下孙权正打算引军退往春谷,说是要趁刘备大军在西,先出兵向北夺取濡须口。
从陵阳到泾县,这些青弋江沿线的区域是瘟疫最重的区域,孙权要退往春谷倒是可以预料,但孙权准备夺取濡须口以攻代守,刘备确实是没想到的。
而且刘备对孙权的行为也有些诧异:“孙权此时夺程普黄盖兵权……他就不怕引发内哄?周公瑾等人棺椁他难道也不管了?”
以目前的局势,孙权这边意见不一致很正常,吵架也很正常,但强夺程普黄盖等人的兵权就很不正常了。
周瑜死了,程普和黄盖是孙权军中最有威望的两个老将,而周泰和潘璋资历很浅,此时临阵换将,军中必生恐慌。
再加上周瑜陈武等人尸体尚未取回,其家人和余部恐怕都对孙权大有不满,按理说必然会有内讧的。
但孙权却仍能在此时指挥大军布防?
“此前众人皆受孙策强迫,皆在檄文上附名落印,立誓奉诏讨伐丞相……有此名录在,各家宗长即便向丞相投降也是死罪,况且丞相之政本就对各家宗长不利……”
顾雍摇头道:“孙权称丞相摆出棺椁,乃诱杀各家之计,让各家先立衣冠冢耐心等待,说是让鲁子敬来与丞相商谈为瘟疫而休兵之事。”
“孙权称,若是休兵可成,丞相为显仁义,必会送还众将棺椁。但若鲁子敬一去不回,那丞相便定是想要诱杀各家。”
“随后孙权强征各地钱粮田舍,大散财货资以兵士,自余杭以南,所有田产都尽皆分给了诸兵将。若当地有人不服,便被视为山越,可将其作为奴隶驱使……张子布等人正是因此事与孙权争执。”
说罢,顾雍又叹了一声:“我家中亦受其害。”
“如此说来,无论我是否释放鲁肃,无论我是否把战死诸将遗体送还,都是遂了孙权之言,无论如何都会提升其威望……”
刘备思索了一会,对孙权的鸡贼程度有了新的认知,只是总觉得有点不对:“不过,若孙权把余杭以南之地尽数分给兵士……贺齐、董袭等会稽将领难道不生叛离之心?”
整个会稽郡都在余杭以南,此时的会稽是超大郡,从余暨(萧山)一直到鹭岛(厦门),全都是会稽郡辖地。
“丞相有所不知,贺齐董袭皆分得了数千顷田产,孙权让贺齐讨平山越’,让董袭督帅余杭,他二人正是得利最大之人,又怎会叛离?”
王朗恨恨的说道:“当初孙策攻伐扬州时便已是如此作派,会稽鄱阳等郡受其残害者颇多,两郡士民本就恨孙家入骨,孙家人本就无法治理会稽。”
“孙策暴毙后,孙权接掌其兄部曲,自知难以服众,便更是变本加厉。不再寻求治地安民,而是提拔潘璋等贼人,任各将自行夺取钱塘以南的钱粮田舍,所获财产奴隶皆资以兵士,从而速得军心。”
“那些被强夺财产之人如若被擒,便会为奴,便只能入山求活,也就被称为了山越……”
说到此,王朗朝刘备拱手:“王某虽然对丞相之政也有些异议……但无论如何,王某知道丞相是为治国安民而施政,虽于显望之家有损,但于国朝庶民有得,只是见论不同罢了。可孙家小儿却并非如此,其行与匪徒无异,令人不齿。”
刘备朝王朗点了点头,他知道王朗是杨赐的弟子,又是大族嫡支,不认同自己的政策很正常。
但王朗此前在会稽任职时抵抗孙策守土不退,虽说战败,但确实算得上忠臣——即便王朗并不是忠于刘备,但至少是大汉官员应有的样子。
人都是复杂的,每个人都有私心,都会犯错,但每个人也都有其亮点,既不能因其错处而否定所有,也不能因其善处而视为完人。
眼下王朗依然不是刘备的人,若在太平年间,或许还会是政敌,但在面对孙权的时候却是能与刘备一致的。
王朗所说的,倒是让刘备理解了,孙策和孙权为什么能用极短的时间组织起强大的兵力。
这其实是和孙坚一脉相传的贼头作派,只是加以改进了。
孙坚当年取长沙征南阳的时候,抢夺的钱粮财货大部分也都分给了部曲,受其攻伐之地皆恨孙坚,但其部曲确实得了利益能出死命,因此孙坚成了公认的强将。
孙策攻取江东时也是如此,而且比之孙坚更进了一步。
孙策夺得郡县后,不仅会将财货分给部下,还会将田产分给部将,这使得孙策军心极盛,部曲皆不断寻求征战圈地,扩张极其快,战斗力显得特别强。
但这么做也更加的招人恨,因此孙策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
到了孙权,暂时无法快速扩张了,孙权便先以人质胁迫各家,随后提拔潘璋等新人,强取江东各郡那些不服他的人的家产,分给愿意为其效力的兵士。
本质上这也是一种资源重组,和刘焉在益州的操作方式很相似。
但与刘焉不同的是,孙权并没有试图与会稽等郡的当地人寻求和解,他也没时间慢慢寻求和解,而是将反对他的人视为了“山越”,任由部将把当地人强索为奴。
其基本盘吴郡以及长江沿岸各处重镇是没这么搞的,而且吴郡税收很低,也就是在局部地区对特定人群施行仁政。
虽然这仁政只施行在局部地区,但由于其它地区压根就没有施政——四舍五入也就算是“广施仁政”了。
除了需要稳定的基本盘之外,其它区域都让各将自行出兵去圈地抢人,自行分区自治,也就是让各家出兵“平定山越”,允许各家以“山越”为奴。
当地人当然要反抗,于是入山抱团,也就真的成了山越。
也难怪历史上东吴会有如此多的“山越”造反,年年用兵,却持续数十年都没剿完,甚至成了东吴的惯例练兵方式……
这套手段曾在另一个历史时期大行其道——这是殖民政策。
目前刘备大军已成合围之势,但孙权一点投降的意思都没有,就是因为搞了这一套之后他已经没退路了,若是投降失势,不知会有多少人找孙家寻仇……
得到利益的那些亲信将领也不甘心投降,因此孙策和孙权都能快速拉起一大票人。
当然,这是初期手段,孙权自己肯定也明白这种方式难以长久,会导致一系列后遗症。
但目前刘备大军兵临城下,孙权无法考虑长久效益,他只是为了防守——为了守住既得利益,这套方式确实能让得利的那些部将尽出全力。
再加上其大征钱粮分给兵士,短期内是能提起战斗力的。
“孙权无义而有谋,倒是适合身毒……他如此行事,我却不好速攻了,否则只怕孙权会将不从他的人全部逼上战场,杀人越货还能让我做替罪羊……”
刘备喃喃自语着,转头又问顾雍:“若我依旧例,只诛首恶孙权,尽赦其余人等,元叹能否联络吴郡各家响应,从后方击破孙权?”
“顾某来此,当然是为了助丞相速破孙权,否则顾某家人定受其害。”
顾雍道:“我已联络外侄陆伯言,若丞相能派军随我走水路直取吴县,伯言必会响应。只要能在吴县击破朱治,便可释放各家人质,我家与陆家年轻子侄亦可得救。”
“只要各家人质得救,江东必会尽投丞相,若丞相要速破孙权,便唯有此策了。”
陆伯言是谁刘备自然是知道的,这是陆议,也是后世所知的陆逊——陆逊原本叫陆议。
陆逊目前刚二十岁,其祖父陆康、父亲陆骏都是因抵抗孙策而死,陆家与孙家是有仇的。
顾家与陆家是世交,顾雍的妻子就是陆骏的妹妹,两家是亲家,而且顾雍照拂过陆康的幼子陆绩——就是那位有名的怀橘陆郎。
陆绩是陆逊的叔叔,但比陆逊小六岁,此时还未成年,目前被羁为了人质,陆家暂时由陆逊代管。
“不知元叹要用多少兵马,如何施为?”
刘备有点犹豫,因为顾雍的提议属于敌后特种作战。
若要走水路直取吴县,也就是从长江下游一直到出海口,这已经属于远航作战了,中途又很难补给,而且还得扛住出海口的返潮浪。
蔡瑁和苏飞那边水军很多,但大多都是新兵,进行远航特种作战成功率估计不高。
只有徐盛那一部水军算是经受了连场考验的精兵强将,但数量太少,只有两千人。
“我来此时,在港口见到有周家船只,不知是俘获的还是周家人投效的?”
顾雍说道:“若用周家的船送棺椁去吴县,那便无需太多人马,只要有强军两千便可。朱治对周家的船定无防备,驻于春谷的周泰也不会阻截送还棺椁的船,顾某可自去行此策。”
顾雍看到的是徐盛的船,也就是和鲁肃互换的船。
徐盛回到宫亭后,鄱阳各家见徐盛船帆上有周家字样,以为是周瑜的船队,结果全都送货上门,被徐盛一网打尽了。
徐盛也因被刘备论功迁为了中郎将,授横江将军衔,从地方部队转成了中央军。
连续作战之后,徐盛的部队正在休整,船只大多也停在港口维修……船帆上的‘周’字都还没来得及改。
“既然如此,我得赶紧让徐文向别改船帆……”
刘备让顾雍进了馆舍:“元叹不妨先去见见鲁肃,就告诉鲁肃孙权是如何做的便可。”
……
见到顾雍,鲁肃面无表情的问道:“顾元叹叛投刘备了?”
“……如子敬般从于孙氏才叫叛,为朝廷效力怎能称叛呢?”
顾雍摇头:“只是子敬或许不知,孙权已将子敬视为了弃子,并将子敬视为了叛投之人,甚至把子敬家中田舍都查封了。”
“不用诓我,仲谋并非无智之人。”
鲁肃不信。
“未曾诓你,正是因为孙权不是无智之人才会这么做。他知道子敬不会投奔丞相,但子敬试图借瘟疫与丞相休兵,此事非孙权所愿,但他又不能反对此事,否则便是歹毒无德……”
顾雍很认真的说着:“子敬你可知道,孙权此时不敢休兵!有外敌,孙权才能聚拢将士,能将一切都说成是被迫而为,还能借朝廷兵马杀不从其令之人。可一旦休兵,以其此前作为,必生内乱,定会如其兄一般死于非命……子敬如此聪慧之人,难道没想过这些吗?”
鲁肃还真没想过……
光是考虑怎么抵挡刘备就够他头疼的了,他是真没心思想这些——周瑜当初也没心思想别的。
“子敬,你有勇有谋,可为何总是不能先思自安呢?”
见鲁肃沉默不言,顾雍又道:“孙权知道丞相会扣下你,他巴不得丞相扣下你……你不在,公瑾留下的部曲便入了孙权之手,原本赠予子敬的家财,如今也尽数用于赏赐公瑾余部。无论子敬能否回去,他都不会再让子敬再领公瑾部曲……”
说到此,顾雍见鲁肃目光黯淡,知道鲁肃已经信了,便不再多言,转头出了馆舍。
次日,顾雍引路,徐盛率两千精锐沿长江顺流而下,开始执行敌后作战任务。
刘备也安排各将各自行动,按照顾雍所说的孙权那边的计划调动兵马。
既然知道敌人计划走什么路线,那肯定是要打埋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