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摊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地上铺着块旧布,上头摞着一叠叠旧书,纸页发黄,边角都卷了。
秦守业的目光落在最底下那一函书上,宝瞳立马给出了具体信息。
《六臣注文选》。
南宋刻本!
秦守业心中一喜,然后不动声色的走过去,蹲到了书摊前。
他随手翻了翻上头的几本,这才把那一函书抽了出来。
书函就是装书卷、文书的函套,就是用木头做的框子,上面贴了一层布,里面塞了几本书。
这东西外头蒙着一层灰,蓝布封套都磨旧了,里头线装着十册,他掏出一本,翻开扉页,借着灯光看了一眼版式和刻字。
还真是南宋的东西……
他上一世研究过,而且这一世也弄到了不少古籍字画,眼力也不浅。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看那刻字的刀法、版心的鱼尾和书口,字里还避着南宋的讳,用的是柔韧的竹纸,墨色沉而不浮,这都是宋版才有的讲究,后世翻刻的字形板滞,纸墨也差了一口气。
《文选》是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编的,选的是先秦到南朝的诗文,唐代李善和另外五臣先后作注,合成六臣注,南宋刻本流传到如今,存世的没几部。
古玩行里自古有一页宋版一两金的说法,后世拍卖会上,一册宋版便能拍出几百万,这一函十册,品相又如此齐整,价值少说也在五六千万往上。
那老人见他捧着书看,只当他是个爱书的,开口说话带着江浙口音。
“先生也爱书?这些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如今逃难在外,换几个钱糊口。”
秦守业看那老人谈吐斯文,不像寻常小贩,便开口问了一句。
“听老人家的口音,是江浙一带的人?”
“先生好耳力,老朽原是浙江人,祖上做过前清的秀才,世代教书为业。”
“这样的旧书,一看便是传了几代的,怎么舍得拿出来?”
“不瞒先生,兵荒马乱南下,家产丢得精光,如今一家人在这岛上,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守着一函旧书,也填不饱肚子。”
“老人家,这一函怎么卖?”
“我看你喜欢书,给五港币吧。”
秦守业心中苦笑……这就是老辈子的文化人。
自己家都揭不开锅了,看到爱书的人,就不忍心多要钱。
五港币,换价值几千万的东西……
“老先生,你没想过回去?”
“回不去了……我闺女嫁给了一个当兵的,跟着去了甜岛……当年我不同意这门亲事,她认定了那人,俩人私奔了!”
“他俩结了婚,还有了孩子……又逃去了甜岛。”
“我要是回去,会被清算的!”
“你和她断绝,让政府调查……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老爷子摇了摇头。
“我女婿是那头的兵,可他也打过小鬼子,我虽然不喜欢他,但凭这一点,我就不能做登报断亲的事。”
“您没想着去投奔他?”
“我们一家来月港,就是打算转道去甜岛,结果人到了月港才知道,我女儿和女婿一家三口,被……被枪决了。”
老爷子眼圈里有了一些泪花。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生死天定。”
“老人家,他犯了什么事?”
“有人说他是内地派去的特务,给内地传递情报。”
“他真是潜伏人员?”
“不知道,我女儿给我的书信里没提过。”
“但她跟我写过一句话,有朝一日,我会明白,她没选错人。”
“老爷子,您家里还有几口人?”
“四口人,我和妻子,还有儿子儿媳。”
“老爷子,这一函书送给我,我给你们一家安排工作如何?”
老爷子满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给我们安排工作?”
“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做不了苦力……”
“你要是喜欢这些书……直接拿走便是。”
“你只要认真看完就好。”
秦守业知道自己这么说,他不会相信。
“老先生,我也不瞒您,这一函书,是南宋的刻版《六臣注文选》。全套有六函,一共六十册。”
“价格不便宜,全套的话能卖到一百三十万。”
“您老手里应该还有剩下的吧?”
老爷子一听眼睛瞪了起来。
“你说这是南宋的?”
“这是我朋友送我的,说是清末的。”
“我……我家确实还有一些。”
“您带我回去看看,东西要是齐全,我愿意花钱买下来。”
老爷子直接站了起来。
“你真的能出这么多钱?”
“你不是见我可怜……才买的吧?”
“老先生,我即便是想帮你,也不可能掏这么多钱出来!最多给您几百块!”
老爷子皱着眉寻思了一下。
好像是这个道理……这小伙子再好心,也不可能白给这么多!
“我的车就在外面,咱们现在就能去你家!”
“好,我现在就收摊!”
秦守业带着那个随从,帮着老先生把摊子收了。
其实也没多麻烦,就是把书整理好,用布包好。
“您老怎么把东西拿来的?”
“我儿子儿媳帮我送过来的,到点他们会来接我。”
“阿发帮忙拿着。”
那个随从伸手把那两大包书提了起来。
“小伙子,谢谢你……”
秦守业伸手扶着老爷子,朝着停车的路口走了过去。
到了停车地方,老爷子看到那辆车,心里的那点担忧就消失了。
这种豪车月港不常见,一看就不便宜。
能坐得起这种车的人,犯不着骗他几函旧书。
那两大包书放到后备箱,秦守业扶着他上了车。
他俩坐在后座,随从坐到了副驾驶。
老爷子说了一下住址,曹阿旺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秦守业这才想起问老先生的名字。
“还没请教老先生大名。”
“老朽姓沈,名砚清,沈砚清。”
“我姓秦,秦守业,沈老您叫我守业就行,喊我小秦也没问题。”
“原来是秦先生。”
沈砚清冲着他拱了拱手。
秦守业有些不好意思了……跟文人说话,礼数就是多。
秦守业又问起他家里的情形。
“犬子沈明远,原也跟着我识些字、教过两年私塾,来了月港,为了生活,只得到码头打零工,扛包裹、卸船货,挣几个辛苦钱,儿媳在家接些针线活,一家人还是吃了上顿愁下顿。”
沈砚清说着,叹了口气。
秦守业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车子开了不到一刻钟,拐进西环一条窄巷。
巷子不宽,两侧旧唐楼墙皮剥落,头顶横七竖八拉着竹竿,晾满了衣裳,地面积着污水,巷口一个公共水龙头,几个妇人端着盆排队接水。
抬头往屋后看,山坡上密密麻麻搭着一层层铁皮木屋,木板和锌铁钉成的寮屋顺着山势叠到半山腰,烟囱里飘出柴烟。
车子停到山坡的路口那。
“秦先生,我家就在上面……家里局促,您别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