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许念说出「很多很多钱」的时候,周奕就知道,她发现了一些铁证。
但同时他也很慌,因为他想起了厨房里的那口锅,和锅里烧得焦黑的东西。
「许念,那东西呢?」周奕紧张地问。
很多很多钱,多到她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究竟是多少?
九八年的平均工资就几百块,即便是公务员,一年也挣不了一万块。
虽然之後经济发展,通货膨胀,人们的收入数字水涨船高。
但许念不会知道,所以九八年的非法所得,让她说出几辈子都赚不到,那得是多少?七位数?还是八位数?
许昌明究竟利用职权干了什麽事,才能捞到这麽多钱?
如果九八年就已经是这个数字的话,那东窗事发可能意味着的,不光是坐牢这麽简单了。
或许许昌明得吃钢铁花生米了。
把亲爹送去坐牢,和送去枪毙,是两回事。怪不得许念这麽痛苦。
面对周奕的问题,许念没有回答。
而是抬手抹掉了自己脸上流下来的一滴泪。
「周奕,我求你一件事,行吗?」她带着哭腔说。
「你说吧,我……」
「给我点时间……等我妈回来,我会劝她去自首的。如果她不肯……」
「如果她不肯……」
许念说着,笑了下,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你能……相信我吗?」
周奕看着许念,脑海中浮现出了她上一世的脸,和这一世眼前的她梨花带雨的脸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这就是周奕自打重生後,见到许念开始,就担忧的事。他知道无法避免也无可奈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只是比起上一世,提前了三年。
两世,很多人都被拯救了。
却唯独只有许念,依旧被困得遍体鳞伤。
周奕决定相信她,既是相信她的为人。
因为陆小霜刚才说过了,三岁看老,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相信许念最终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也是给她一个自我救赎的机会。
如果她的父母始终执迷不悟,那她作为女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最後就是,周奕现在知道的,都是许念单方面的话。
他没看见那份铁证,就算他去找纪委举报,也没有具体举报内容和线索。
说不定反而会适得其反,把许念逼向另一个方向,那就得不偿失了。因为他已经从许念的话里确认了。
某些重要的东西,其实并没被烧掉,或者说是没有完全被销毁。
说明许念其实已经是理智战胜了情绪。
「好!我相信你!」
「不过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麽?」
「你不是给我一个交代,这本来就不是我能管的。」
「你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给你一直以来信奉的法律和正义一个交代。」
许念明显愣了下,然後重重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忘记我也是个警察的。」
「那你明天还需要向刘科长请假不?」
许念摇头。
周奕笑道:「你要再请假,严哥就该来探病了。」虽然周奕把许念的事告诉了陈严他们,但他也吩咐过了,就当什麽都不知道。
现在是敏感阶段,任何不必要的麻烦都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情况。
所以周奕也没有告诉许念,门外那个比你们还早来的清洁工,是你爸派来盯你妈的眼线。
因为现在许念这个状态,已经算好的了。
如果因为这件事再刺激到她,那就得不偿失了。
照这个节奏下去,再等一等,应该会有结果。
……
周奕并没有立刻从许念家搬走,一来是还是有必要保护许念的。
二来是文教授就算接到消息,也没这麽快回来。九十年代出国回国可没那麽简单。
别说秋平了,省城都没有国际航班。
所以到时候再走,时间上也绰绰有余。
第二天周奕和许念一起去了市局上班,许念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也和陈严他们见了个面。
陈严他们也很默契地没有多说什麽。
许念告诉周奕,她会尽快再梳理研究一遍519专案的所有屍检记录,如果有情况,会随时同步他。
看到许念能够正常投入工作了,周奕也算是松了口气。
当天上午,陈思按照周奕的要求,来秋平市局补了个笔录,把当年他没有交代的信息,给补充了下。
只是他暂时并没有想起什麽有用的细节。
「周警官,你给我几天时间吧。」陈思说。
周奕拍拍他肩膀,点了点头。
第四侦查小组全员到位之後,开始正式聚焦李念被害一案,重新梳理社会关系。
很快,他们就查到了各种让人唏嘘的信息。
首先,是李念的母亲吴丹丹,已经於1989年的7月17号,在自己家中,上吊自杀了。
这一天,刚好是李念被害的那天。她选择上吊的地方,也是女儿遇害的地方。
周奕和陆正峰去了当初的案发现场,也就是李念的家。
在楼下还没上去的时候,两人一眼就认出了哪间是李念的家。
因为四楼有一套房子,所有窗户都已经用砖块给封死了,没留下半点缝隙。
上楼之後,果不其然,连门也是被砖封死的。
这套房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墓室。
房子没人住周奕是想得到的,毕竟先後惨死了两个人,这房子无疑就是凶宅了,没人敢住。
秋平这地方房子本来也没多值钱,就算卖也肯定卖不掉。
可周奕没想到居然整套房子都给封死了。
而且不光403的房子封死了没人住,楼上楼下几乎也都没人住。
和李家比邻的房子,都已人去楼空。
只有一楼和二楼,还有几家住户,住的也全都是老人。周奕和陆正峰问了几位老人,有脑子还清楚,能正常沟通的告诉他们:都搬走了,没人敢再住在这里了,都说这里阴气重,会闹鬼。
至於小姑娘被害之後,又发生了些什麽,他们就不知道了。
只知道孩子的妈,也就是吴丹丹,在孩子出事之後没多久,精神就有点不太正常了。
也不上班了,整天到处在附近游荡,说要找孩子。
最开始的时候,她男人还会管她,把她拉回去。
再後来,就不见她男人再管了,也很少看见男的出现。
後来,吴丹丹也不见了,他们那房子就空关没人住了,不过那时候还没用砖头砌死。
直到有一天,人吊死在了屋里。
由於是大夏天,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生蛆了。
然後没多久就有工人把这套房子给封死了,周围本来没搬走的邻居,也陆陆续续全都搬走了。
毕竟接连两条人命,都是横死的,谁还敢住这里。
这些信息,後来在吴丹丹娘家亲戚那里,得到了证实和补充。李念遇害之後,吴丹丹整个人都精神就垮了。
单位看她可怜,加上当初也是领导不允许她把孩子带到单位才出的事,多少也有一些道义上的责任。
所以单位给她办了停薪留职,让她什麽时候愿意了,随时回来上班。
可这一停,就是永久。
起初吴丹丹状态还可以,就是经常失神走神,要麽抱着女儿的东西一坐坐一天,要麽就是跑去公安局外面一等等一天。
有好几次,都是崔国孝开车送她回来的,还叮嘱她娘家人多关心关心她。至於案子,他们有消息了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的。
但时间久了,吴丹丹的状况就越来越差了,脑子清醒的时候还行,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就会乱跑。
经常跑回他们以前自己的家,然後就像楼下的老人说的那样,到处找孩子,说着「念念丢了」「念念找不着了」这样的话。
周奕他们找到的,是吴丹丹的亲妹妹吴琼琼,因为吴丹丹的父母在这之後,也相继去世了,家里除了她这个妹妹之外,还有一个大哥,以前是矿工,後来铜矿关闭後为了生计就去外地打工了,常年不回家。
陆正峰忍不住问道:「那孩子他爸李昭呢?他不管吴丹丹吗?」
一听到李昭两个字,吴琼琼顿时满脸的鄙夷和不满,冷笑道:「老话不是说了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一开始他还管我姐,但时间久了他就嫌烦了,藉口自己工作忙,经常得出差,把我姐一个人放家里不放心。所以就把我姐送回了我爸妈那边,然後他就不管了。」「不管是指不来看她,还是指直接消失了?」周奕问。
「既不来,也不问,除非我爸妈叫我给他打电话,比如我姐乱跑不见了,我们也没辙,就只能给他打电话,他才会管。找到我姐之後又给送回来,然後就又不管了。」
陆正峰问:「孩子出了这种事,他这个当爹的不伤心吗?」
吴琼琼鄙夷地说:「伤心又咋了,生孩子的事你们男人不就那麽一哆嗦嘛!不像我们女人,怀胎十月,孩子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那感情能一样吗?男的能跟老婆一哆嗦,那就也能跟别人一哆嗦。」
对於这样的无差别攻击,陆正峰尴尬地挠了挠下巴。
可周奕却严肃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李昭外面可能有人?」
「那谁知道呢,孩子死得这麽惨,他个当爹的没两个月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了。你再看看我姐,一直走不出来,最後还……」吴琼琼说着,捂着嘴巴眼泪流了下来。
等对方情绪平复一些之後,周奕又问:「所以你并不能确定,李昭在外面是不是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是吗?我提醒你,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说的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对方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这还真没听我姐说过,应……应该没有吧?」
「李昭平时对李念怎麽样?他有重男轻女思想吗?」
「对念念,挺好的吧,念念也挺亲他的,都说女儿是爹的小棉袄嘛。重男轻女,好像也没吧,我姐後来还怀过一个,但是他俩都是吃公家饭的,超生的话得被单位开除,所以最後就打掉了。」
吴琼琼叹了口气说:「哎……其实李昭这人平时对我姐和念念还是挺好的,对我爸妈也还行。我们不满,主要是念念出事之後,他对我姐的态度,太……太冷漠了,就好像这是我姐的错一样……」周奕心里咯噔一下:「出事之後,李昭有没有骂过你姐?骂她没能带好孩子?」
「怎麽没骂,他接到消息从外地赶回来後,就动手打了我姐,那我姐也不是故意的啊,谁能想到这种事啊……」
听了这话,周奕已经明白为什麽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了。
李昭和吴丹丹一样,都很爱孩子。
但孩子出事之後,李昭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宣泄到了妻子吴丹丹身上,责怪她没带好孩子,所以孩子才会出事。
结果丈夫从外地赶回来後,第一时间是动手打她骂她。
那她原本就支离破碎的精神,彻底无法恢复了。
李昭把女儿的死怪罪到她,她自己一定也是把责任加到了自己身上。
所以她的精神就开始出现异常了。
她一定非常後悔,後悔那天如果她请假了,或者不在乎领导的脸色把女儿带在身边,那就不会出事了。
这种负罪感和愧疚感,本质上其实和陈思的情况是一样的。都是一念之差,抱憾终身。
区别是,陈思有个明是非的好母亲,包容他照顾他,还积极带他去看病治疗。
而吴丹丹没人包容她、开导她,她犹如那个烈火焚身的人,最终被自己内心的痛苦给逼上了绝路。
至於城里那套房子是不是李昭封的,吴琼琼也不知道,因为她最後一次见到这个姐夫,就是在姐姐吴丹丹的葬礼上。
後来自己父母去世,李昭都没来,当然也是因为她已经联系不上对方了。
因为李昭所在的秋平市第二建筑工程公司後来大规模减员缩编,她去单位找过,人家告诉她这人早走了。
吴琼琼说的这个情况,负责查李昭那边社会关系的陈严和张金伦马上就确认了。
当年矿坑关闭後,本地产业急於转型,所以开始搞城市建设。
但劳动力市场等不了你这会儿才後知後觉地开始搭台,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外流,主力消费人群流失,经济一蹶不振。
很多项目自然也就停工了,几家国有建筑公司没业务,就开始减员缩编。
不少人之前都是公职单位转过来的,本想着能大展拳脚,结果发现回不去了,只能买断工龄灰溜溜的走人。
李昭也在其中。而且他是二建走得最早的那一批,据说也是待遇最好的那批,後来走得就没给那麽多补偿了。
吴丹丹是1989年上吊自杀的。
李昭却已经在1988年年底就从二建买断工龄走人了。
但吴家对此事却全然不知,确实说明李昭因为女儿的死,对吴丹丹这个妻子怨念颇深。
他的态度,大概也是逼吴丹丹最後把绳子套上脖子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至於砌砖封屋,肯定也是他安排的。
他怕的肯定不是女儿的死,要不然这屋子早封了。
他怕的是吴丹丹的死,因为他清楚
至於走人之後去了哪儿,去干什麽,单位就不知道了。
因为这麽多年过去了,半死不活的二建早就经历过好几轮重组改制了,甚至陈严他们想找一个认识李昭的人都很难。
最後在单位这边没什麽收获,於是就查户籍资料,找李昭的亲戚。
李昭和吴丹丹都是本地人,李昭之前是二矿公司的干部,因为人脉比较广,所以二矿公司不行的时候,他就疏通了关系到了新成立的二建,也算是元老了。相比吴家的惨状,李家的情况要好很多。
李昭的母亲还在世,父亲则是前两年才病逝的,李昭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他是他们李家的三代单传。
陈严和张金伦先後找到了李昭的大姐和二妹,确认情况。
李昭的大姐和二妹都在秋平本地生活,小妹则跟着李昭南下了。
原来李昭眼光毒辣,1988年就看出二建不行了,准确来讲是秋平这个地方已经不行了。
於是第一批买断工龄,拿着钱南下闯荡了。
89年夏天吴丹丹死後,警方找到了他们家,他们通知了李昭回来处理後事。
办完吴丹丹的後事之後,李昭就又匆匆南下了,一晃就已经十年了。
现在的李昭,已经在南方开了公司当了老板,他小妹就在他公司里负责财务,帮他管钱,沾了大哥的光也在南方定居了。
至於当初出事後李昭对老婆的态度,李家人对此是顾左右而言他的。
但态度上,肯定是偏向李昭的。李昭的二妹还比较含蓄,他大姐的态度就很直白了,觉得侄女的死,就是弟妹不负责任导致的,明知道秋平有个专门杀人的变态,怎麽还敢让孩子一个人待在家里的。
陈严询问对方:李昭现在成家了吗?其实这个问题,也就是随口一问,因为他们在来之前是查过李昭户籍档案的,显示他并没有再婚。
陈严是怕档案同步有遗漏,才问一嘴。
结果李昭的大姐一听,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先说不清楚,然後又改口没有。
这个反应,引起了陈严的注意,但他并没有声张。
回到车上,张金伦就忍不住问道:「陈警官,看样子这个李昭好像已经再婚生子了啊。」
「你也注意到了他大姐的反应不正常是吧?」
张金伦点点头:「李昭是他们李家的三代单传,就算他自己不重男轻女,他们李家应该对生了李念这个女儿,肯定也颇有微词吧?」
「嗯,估计不光对李念,你看他大姐提到吴丹丹时的态度就知道了,估计是对这个没生出儿子的李家儿媳也不怎麽满意。李昭是国企干部,又赶上计划生育了,生了女儿就算是一锤定音了,不然得影响前途。」
张金伦突然想到了什麽,脸色一变问道:「这个李昭,不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好大儿吧?」
这话让陈严心里也咯噔一下,李念出事到现在,十二年了。
如果她还活着,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大姑娘了。
真要冒出来个十几岁的儿子,那岂不是在李念遇害的时候,就已经……陈严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再说吧,兴许是我们想多了呢。」
张金伦点点头,盯着陈严手里的手机。
陈严打开了外放。
嘟——
嘟——
嘟——
「喂,你是谁呀?」
电话那头,一个稚嫩的童声问道。
陈严和张金伦面面相觑。
「小朋友你好……」陈严刚要说话。
电话那头又响起了一个声音。
「乐乐,你怎麽又乱接爸爸的电话了,快给我。」这个声线粗涩中带着些稚嫩,明显是个还处在变声期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