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几天，研究院原本空着的一间试验室，很快堆满了东西。
机架。
线路。
控制设备。
还有几只装着不同部件的金属箱。
第一副支架送进来的时候，沈飞正坐在桌边，按照陆老留下的安排活动右手和肩背。
刘建国替他把外套拢好，又转头看向刚刚抬进来的东西。
四个方向展开，架子中间留着一块平台，下面则是尚未固定好的设备。
刘建国绕着看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奇怪。
上一次去空军，沈飞画出来的那些飞机，哪怕他完全不懂，也能看出其中的气势。
这一次，几个人忙活了这么久，面前的东西却连个完整外壳都没有。
刘建国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就是您说的飞机？”
“样机。”沈飞看了一眼：“后面还要改。”
刘建国蹲下身，望向架子下面那些线路：“它真能飞起来？”
旁边一名科研人员听见，笑着把一块面板搬上桌：“飞起来只是第一步，我们还得让它稳稳待在需要的位置。”
刘建国听得半懂不懂。
沈飞没有急着解释，只让他到时候一起看。
日子便在一次次安装、检查和试验中向前走。
有过刚刚离地便不得不停止的测试，也有过设备能够工作，传回的画面却始终不够稳定的时候。
沈飞每天都会去试验室，却没有再跟任何人熬过通宵。
到了饭点，刘建国来叫。
到了休息时间，刘建国照样来叫。
最后连叶承安都被他一起盯上了。
老人有一次刚刚拿起笔，刘建国便把饭盒摆到了图纸旁边。
叶承安抬头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问：“周振邦到底让你来干什么的？”
刘建国回答得很老实：“照顾沈总教官。”
叶承安：“那你盯着我干什么？”
刘建国：“沈总教官说，您不吃饭，他回头得挨骂。”
叶承安看向旁边。
沈飞已经拿起筷子，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老人摇了摇头，最终也只能先把笔放下。
……
另一边，
羊城的先期参演人员已经抵达北疆。
后续部队和装备的输送安排，也正在逐步落实。
十三太保的时间几乎全部耗在了参演部队身上。
师长每天都要和向南等人研究方案，各营连的骨干也开始接受针对性的训练。
雷大鸣甚至抽空给沈飞打过一次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他先问沈飞的伤，再问吃饭、睡觉和复查。
沈飞一项项回答完，才笑着问道：“什么时候来？”
雷大鸣在电话另一端停了一下：“等我们准备好了。”
“行，我等着。”沈飞回答得十分痛快。
雷大鸣挂断电话，反而有些不踏实。
江白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他盯着话筒发呆，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雷大鸣皱着眉说道：“总教官答应得太痛快了。”
江白看了他一眼：“你要他怎么办？求你别来？”
雷大鸣被噎得没了话，最后只能抓起桌上的帽子，重新走向训练场。
.....
第一次完整演示，安排在研究院内部的一片空地上。
当天上午，风不算大。
试验人员提前清出了场地，警卫也已经把无关人员带到另一侧。
四旋翼样机摆在空地中央。
机架仍然露在外面，几处设备之间还能看见固定好的线路，只有旋翼和支臂经过重新调整，比最初那副架子顺眼了不少。
旁边的桌上摆着操纵设备和显示器。
刘建国站在沈飞身边，低头看了看那台机器，又转头看向已经接通电源的显示设备，好奇的问：“今天就能看见了？”
沈飞点头：“对，就站在这里看。”
叶承安已经走到记录人员旁边，弯腰确认最后几项准备。
研究院院长拿着记录夹，等各处先后示意完成，才看向负责操纵的科研人员。
“开始吧。”
嗡——
空地中央，四个旋翼先后转动起来。
声音很快连成一片。
机架下面的灰尘被气流吹开，几片细小枯叶贴着地面滑向远处。
刘建国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下一刻，机架轻轻一颤，支撑架终于离开地面。
先是半尺。
随后继续升高。
那台看上去还有些简陋的机器，在众人面前慢慢升到半空，短暂调整以后，停了下来。
刘建国仰着头，忍不住向前走了半步。
真飞起来了。
没有人在上面。
也没有绳子从高处吊着。
那四个不断旋转的旋翼，便把整副机架稳稳托在了空中。
叶承安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记录人员继续。
操纵人员按照预定的试验安排，让样机缓缓改变位置。
机架从众人面前移开，逐渐越过空地边缘。
刘建国的目光一直跟着它。
直到旁边有人提醒，他才低下头，看向桌上的显示器。
屏幕里，一片晃动的黑白画面正在重新稳定。
最先出现的是空地边缘的道路。
随后，是一段屋顶。
再往前，两栋实验楼之间的通道缓缓进入画面，通道后方停着两辆军车，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搬运木箱。
刘建国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实验楼挡在面前。
站在这里，他连后面那片空地都看不见，更不要说停在那里的车辆。
刘建国重新低头。
屏幕上，一个工作人员弯腰放下箱子，站直以后，抬头朝天空挥了挥手。
动作有些小。
画面也算不上清晰。
可那个人确实就在楼后面，正在对着空中的摄像设备挥手。
研究院院长往前靠近一些，低声让人把刚才那一段记录下来。
叶承安则将手里的笔记本递给旁边的人，自己走到了显示器前。
老人看了很久，才转头问沈飞：“以后准备配到哪一级？”
“先让部队用起来。”沈飞看着屏幕：“试过以后，才能知道哪些地方还需要改。”
叶承安点头，又望向屏幕里那两辆军车。
他已经能够想到，这种东西真正被部队带走以后，会出现多少新的使用方式。
院长站在旁边，伸手扶了一下眼镜：“下一台可以继续减一些重量，控制设备也得重新整理。”
沈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等到样机按计划返回，稳稳落回地面，才问道：“现在这些部件，还能准备出几套？”
院长转头看向负责设备的科研人员。
对方低声说了几个情况，院长听完以后，又重新望向沈飞：“你准备要多少？”
“先给蓝军做一批。”沈飞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刘建国。
刘建国仍然站在显示器旁边。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停了，他却像是还在看刚才那两辆停在楼后的军车。
沈飞笑着问道：“老刘，怎么样？”
刘建国慢慢转过头：“这东西，准备带到演习场上？”
“总不能做好了，留在研究院里落灰。”沈飞朝已经开始检查样机的科研人员看了一眼：“还得让部队实际用一用。”
刘建国没有说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已经不再是院子里那两辆军车。
而是羊城即将投入演习的坦克、火炮、运输车辆，还有沿着道路展开的部队。
十三太保再厉害，也得先找到蓝军。
可蓝军如果把这些东西带上去....
刘建国忽然想起，几天以前，自己去给周振邦汇报沈飞的恢复情况时，老司令脸上那副颇有把握的神情。
周振邦说，十三个人已经凑齐，再加上一个主力师，这回怎么也得让沈飞收拾行李。
当时刘建国还觉得，确实有希望。
现在再想起那句话，他后背却有些发凉。
不行。
这件事必须告诉司令员。
老首长还在研究怎么把沈飞接回羊城，沈飞却已经在研究院里弄出了这种东西。
真等演习打起来，毫无准备地撞上去，怕是要吃大亏。
刘建国想到这里，下意识朝办公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通信室就在那边。
他刚刚转过半个身子，旁边便传来沈飞的声音：“老刘啊。”
刘建国立即停住：“您说。”
沈飞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比刚才还要明显：“你可不能当汉奸，把这玩意儿告诉周司令。”
刘建国心里猛地一跳，脸上的表情却绷得很稳：“那当然不能。”
“汉奸这种事情，我肯定不干。”
这句话，他说得没有半点心虚。
自己本来就是周司令员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
陪沈飞来研究院，是司令员交代的任务；看见重要情况，回去向司令员汇报，也很正常。
真要论起来，这叫卧底。
怎么能叫汉奸呢？
刘建国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句话答得没有任何问题。
沈飞看着他那张忽然又有了底气的脸，笑着摇了摇头：“话说得倒是好听，我可不信。”
刘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沈总教官，我还能骗您？”
沈飞没有再跟他争，只抬手朝站在不远处的一名警卫员招了招手。
警卫员立即走了过来：“首长。”
刘建国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沈飞先看向研究院院长，随后又转回刘建国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右肩：“老刘，还是请你去禁闭室住几天吧。”
刘建国的眼睛一下瞪大：“不是，沈总教官，我还得给司令员开车！”
“首长那边有人开。”沈飞说着，又将刘建国刚才那句话还了回去：“你不是早就告诉我了？”
刘建国张开嘴，竟然一时没能接上。
旁边，
叶承安已经转过头去，肩膀却忍不住轻轻抖了两下。
那名警卫员仍然站在原地，认真等着接下来的安排。
沈飞看着刘建国满脸不敢相信的表情，终于笑了起来：“放心，酒肉管够，但是演习开始之前，您还是那都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