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西刚今年四十三岁,入职京城客运段二十五年,也干了二十五年的供水员,还在京城路局组织的技术大比武拿过第一名,正儿八经的京城客运段骨干分子。
因为供水员属于普通熟练辅助工种,不是例如机车司机和检修钳工这些复杂的技术工作,工种的工级顶格是五级,正常情况下不会再往上升。
朱西刚拿的就是五级工工级,基本工资是七十二,加上夜班津贴,岗位津贴,副食品补贴,还有月度的安全奖和生厂奖,每月能稳定到手九十六块钱左右。
单按工资算,他想攒五千三百六需要差不多五年时间!
就算朱西刚把倒腾东西,每月所获两百左右的钱加上,辛苦一个月加拢也就三百块钱左右。
他想要像李向东似得买四卷桌上的布料,得不吃不喝攒上一年半!
“个体户饭馆确实很赚钱,但前提是饭馆位置要选好,找的厨子手艺必须好,服务态度也要好。”
李向东实话实说,一点没有隐瞒。
“这事儿我回头琢磨琢磨。”
朱西刚是真的动了心思,其实任谁可以光明正大的多赚钱,也不会想着担风险去走歪门邪道。
“东子,桌上的布料我能不能看看?”
“随便看,看完记得帮我重新包好就行。”
“一定给你包好。”
朱西刚应下,伸手解绳结的手都有点不稳,“真漂亮,哎?这是扇子?”
“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玩。”
“多少钱。”
“大的十二,小的七块。”
“不贵。”
朱西刚只是看一眼,随即把包装包好。
云锦,苏绣和缂丝布料太贵,普通人买不起,也不会去买。
苏绣的扇子,小的都能买三十五把芭蕉扇,一个人一辈子都用不完。
这两种东西倒腾回京城,有的赚,也能卖出去,但很难卖,所以朱西刚没考虑过倒腾这些。
李向东掏烟,递过去一根,“刚哥,问你个事儿。”
朱西刚眼睛盯着缂丝布料,头也没抬,“说。”
“南京站有熟人吗?最好是人脉广点的坐地户。”
李向东的话出口,朱西刚抬眼反问:“你想干嘛?”
“嗨,这不是我在荣昌祥绸布门市买云锦料子的时候,听店里营业员说去年出来款名字叫孔雀羽妆花云锦的料子嘛,东西比较紧俏,正常渠道根本买不到,想买只能从云锦研究所和中兴源丝织厂下手,这不我就想让你帮忙找个坐地户问问,想办法给兄弟弄一匹,放心啊刚哥,不会让人白帮忙。”
李向东说的轻巧,可这番话朱西刚听到耳朵里却非常不一般。
“那个孔雀料子一尺多少钱?”
李向东笑道:“是孔雀羽妆花云锦,听营业员说一尺布料一百左右。”
“...”
朱西刚短暂沉默几秒。
一尺一百,一匹就是四千。
桌上还有五千多的布料,这就是将近一万。
单是买布料就要花出去一个万元户,朱西刚已不再认为钱是靠饭馆赚的,心里有了另外一个猜测。
“东子,你是旗人?”
“汉族,想当年我爷爷奶奶带着我爹进京定居,也就比解放军进城早不到三个月,我家是是纯正的工人阶级。”
“你跟我胡扯那呢?谁家工人阶级像你这样?你但凡说出来一个,我把这张桌子蘸酱油吃了!”
甭说朱西刚认为不正常,李向东自己也清楚这点。
“刚哥,其实吧,我家开着两家饭馆,跟一家兼卖酒水的肉食铺子,而且开好几年了都。”
“...”
从质疑再到理解,朱西刚最后释然了,就是有点不太想说话。
李向东看到这一幕嘴角压不住往上翘,马无夜草不肥,这话是没错,可真要大大方方花钱,还真得有能见光的产业才行。
“刚哥,我拜托你的事儿?”
“急吗?”
“不急。”
“那就下趟过来吧。”
“行。”
李向东没意见,南京要跑一个半月呢,时间非常充裕。
“刚哥,这些料子你慢慢看,我再去中山码头逛逛。”
“你先别走。”
朱西刚把人拦下,当着对方的面把打开的牛皮纸,认认真真的按照原样折叠捆扎好,“你先把东西收起来再出去。”
“嗯。”
李向东把东西收好,“我出去了。”
“去吧。”
如果换成十分钟前,朱西刚还会多嘴提醒对方挑雨花石的时候要多个心眼,别被码头边上的贩子们给骗了。
现在,他压根没这个心思,因为雨花石不值钱。
朱西刚去中山码头逛过不止一次,码头边上卖石头的都是成堆成堆,个头小的统货碎石,没什么观赏价值,全是哄小孩的玩意儿,一分钱能挑两颗,一毛钱就能抓满满一大把。
稍微好一点的,个头也大点的,带着简单条纹花色的也大多一毛钱一颗。
就算是有画面的精品,带着天然形成的山水,云纹和草木纹路,每一颗画面都独一无二的也就三毛左右。
再好点的层次分明,意境出彩的上品,五六毛一颗。
极少数画面传神,品相完美的象形奇石,价格会贵一些,但这种好东西不会出现在中山码头。
就这种行情价格,李向东真被骗了,买了一兜子破烂石头回来,那才能花几个子?
…
…
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中山码头岸边一整条临江长道上摆满了地摊。
有卖桂花糕,牛皮糖,竹编小件和本地干货的摊位,但只有雨花石的摊位最多,并且扎堆挤在一起,而且摊主多是老人。
雨花石这玩意现在非常不值钱,六合那边挖砂,翻砾石层一翻一大堆,通货雨花石拿货价格极其便宜,都是按筐,按麻袋称。
甚至有的砂石场碎石子可以白拿,进货的成本就是来回路费。
老头老太太们过去捡些不要钱的回来卖一分是一分,再买点好的雨花石摆摊卖个一毛两毛,三毛五毛,纯就是闲着没事过来摆摊赚点零花,压根不指望靠这个养家。
风吹日晒一天都没有摆摊卖袜子挣钱,所以才少有年轻人干这个。
李向东来到一处摊位前蹲下,视地上成堆的通货碎石,看向地摊上专门泡在碗里的天然画面精品石。
他手指一颗乒乓球大小,石头上的一道纹路像远山,边上淡青色云朵的石头,“老太太,这颗多少钱?”
“两毛。”
“这块我要了。”
李向东再去看别的。
别人过来买石头,差不多都是问半天的价儿,再犹豫半天,临了最后拿起又放下。
李向东不同,只要看着顺眼,价格不离谱,问过价格后都不带换价,直接收下。
很快挑出来十二颗,全被他放在了一起。
“老太太,一共多少钱来着?”
老太太重新过一遍数,“三块一,小伙子,你给三块钱就行,零头我就抹掉了。”
李向东掏出钱,递过去三块一,“该多少就多少,不用抹。”
老太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哎哟,你这个人倒是爽快。”
她接过钱后找块干净的粗布,先把石头上的水全部擦干净,再给装进一个粗布缝制的小袋子里,扎紧口子递出去,“拿好咯,别磕坏了。”
“谢谢了老太太。”
李向东笑着接过袋子,拎在手里,站起身往下一处摊子走。
旁边的摊主是位老头,刚全程看着呢,见出手大方的主儿过来, 忙招呼道:“小伙子,来我摊子上瞅瞅撒!碗里头这些都是我单独拣出来的好货,六合那边带过来的,颜色正,纹路清爽!”
李向东来到摊位前蹲下,“我先看看。”
“尽管慢慢看哎。”
老头这儿的精品少一点,李向东全部看一遍后只挑出来五颗。
老头算了算,“这五颗,一共一块三。
李向东把钱递过去,到手的五颗石头一并放进袋子里。
“同志,到我这块来望望哎!我这边也拣出来好些好看的!”
“哎,这边坐这边坐!我这碗里的雨花石都是从六合砂石堆里头精挑的,有看头!”
附近的老头老太太哪里遇到过买石头这么痛快,还舍得花钱的,全都在招手把人往自己摊位前揽。
李向东也是头回第一次享受到这么多老头老太太的热情。
“不急啊,我一家家看,咱们挨着顺序来。”
李向东开启扫货模式,一路顺着江边的雨花石摊子走,买石头的标准不变,通货一概不碰,只看碗里泡水的画面石,有瑕疵的也不要,只收意境到位且看顺眼的石头。
“大爷,就这六颗。”
“一共一块一,旁人来买石头,一般就挑一两块玩玩,图个新鲜。你挑这么多,是自己欢喜啊?”
“嗯,自己喜欢,看着有意思,带回去也能给家里的孩子玩。”
“哈哈,舍得花钱哦。”
连着又逛了几个摊子,又挑出来二十来颗,花费四块六。
“大娘,您这个大号的布袋子卖不卖?”
“卖!”
一溜的摊位买下去,李向东收获颇丰,买到的每一颗雨花石都是乒乓球大小的标准掌中小品,水色饱满,画面天然成型,没有一颗重样,也没有一颗次品。
他过来卖雨花石不是为了像卖鸡血石和翡翠似得留着升值,清楚囤这东西压根发不了财。
李向东是知道随着大规模采砂,好的雨花石越挖越少,再到以后直接会关停六合的所有砂矿。
现在顺手收一点,就是扩充一下自己的藏品种类,雨花石雅致,他也不差钱,多买点留着自己玩,或是送人都合适。
“刚哥,开下门。”
“来了。”
屋门打开,朱西刚让开屋门口的位置。
他看着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的李向东,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我的乖乖,你还真买了一兜子石头啊!你买这么多不当吃也不当喝的玩意干嘛?”
朱西刚把屋门关上,低声问道:“东子,你家是不是还干着别的赚钱买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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