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非农户口按当下的政策,不允许直接购买过户农村宅基地自建房,政府也一律不给城镇居民办农房过户手续。
找同村的熟人来代持是条路子,但这条路有雷。
以后房产升值,或是遇到拆迁,代持人一旦眼红翻脸,私下的代持协议在公家面前根本不作数。
而且如果代持人欠债,过世,家里因为分家扯皮,这套宅院也极易卷入纠纷里。
所以李向东才会把侯三喊到屋外询问亲戚是否靠谱。
陈建军的老娘和侯三的老娘是表姐妹,再加上陈建军在铁路系统里靠的就是老侯家,让对方来代持这座院子,风险就完全可控。
“大爷,您家这座院子开个价吧。”
“房子一千五,窗户那些黄花梨料子一百,合计一千六。”
老头家里是青砖瓦房,房屋状况良好,正房厢房齐全,有前后院且面积还有不小,再加上位置靠近村口大陆,现在的行情价是一千三到一千五之间。
“价高了。”
说话的是侯三。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六里屯忙活盖厂房的事情,没少跟村干部和村民打交道,了解过附近一带的房价。
李向东是真不清楚,侯三这个时候冒头,便把谈判权移交给了对方。
侯三接到眼神示意,继续道:“大爷,我们最多给到一千二。”
“小伙子,我这是祖宅,少了我宁愿不卖。”
根本不给老头拿捏自己的机会,李向东点下脑袋,“成,房子您留着,咱们说下窗户上那些黄花梨木料的…”
老头出言打断,“等等,房子你们不要了?”
李向东笑道:“您说的对,这是您家的祖宅,您留着。”
“甭啊小伙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再退一步,一千五,包括黄花梨的料子。”
“价格还是高。”
李向东想买,老头想卖。
双方拉扯一阵后最后把价格谈到了一千三百五,这个价包括了黄花梨木窗。
价格敲定,李向东问道:“大爷,院子的价钱咱们说定了。屋里剩下这些旧家具零碎,您是打算一并带走还是留下?留下的话我可以再多给您点钱。”
老头想都没想,“我就捡几件换洗的衣裳带走,你能给添多少?”
“那得先看看再说,就是铺盖卷您也不要了吗?”
“早弄进城里了,我这几天都是白天过来卖卖老物件,不在村里过夜。”
“原来是这样,走吧大爷,咱们挨着转转。”
李向东在前,侯三和老头跟在后面,三人前后脚从屋里出来。
“下来!”
扒着苹果树树干像个树袋熊似的,正在手脚使劲一点点往上蛄蛹的李小竹动作一顿。
她扭头看到喊自己下来的李向东皱着眉,还有笑呵呵的侯三,脸带喜色的老头,环抱树干的双手卸力,双脚落地后问道:“爹,掏到宝贝了吗?”
“掏着了。”
“哪呢?”
“屋里。”
李小竹撒丫子往屋里跑去。
李向东三人顺着东西厢房挨个走了一圈,点清楚屋里留下的柜子,箱子,桌椅板凳和盆盆罐罐,没有意外发现。
“小伙子,看也看过来,剩下这些东西能不能给添一百?”
李向东摇头,“您家留下的破烂哪能值一百?我最多给您五十,您要觉得不合适,您自己想办法拉走。”
“五十就五十。”
老头笑着应下,“算上刚才的一千三百五,一共一千四百整,咱们什么时候去村里签协议?”
李向东转头问道:“侯三,陈建军现在在家吗?”
“他没在,我姨在呢。”
“那就麻烦你姨来一趟,咱们一起去村委签协议。”
过户要在村委进行,有村部见证并在协议上盖章,最后再上报到乡政府,办理宅基地使用权的变更备案。
打发侯三去喊陈建军的老娘,李向东和老头回到正房屋里。
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的李小竹看到人,“爹,宝贝呢?”
李向东手指八仙桌,“这不就是吗?还有屋里的床和立柜。”
“这些是宝贝?”
李小竹眼睛瞪大,脸上的期待消失。
她不懂什么黄花梨,但自家有,还非常多,屋内的桌椅,柜子和床的样式都见过,早看腻歪了。
她行不通李向东为什么会把这些东西当成宝贝,也懒得去问,开始发愁东西怎么带回城里,“爹,咱们是不是要去村里借驴车?”
“不用拉走,这座院子连同屋里的所有东西,往后都是咱们家的了,东西就放在这儿,暂时先不用动。”
李向东放出来的这个消息,让原本眼睛瞪大的李小竹眼角再开三分。
她非常惊讶,惊讶的同时也非常兴奋!
比起木头家具,李小竹更喜欢这座院子。
想到以后有不用花钱的葡萄和苹果吃,她高兴的蹦着高转身跑回院子里。
出门一趟回来的侯三,看到她笑呵呵的围着果树打转,问道:“你干嘛呢?”
“没事。”
李小竹摆摆手,见侯三身边有位跟李母年纪一般大的老太太,“侯叔,这个奶奶是谁啊?”
“这是我姨,就住在这个村。”
侯三解释一句后又跟陈母介绍道:“她就是我刚跟您说的李向东家小闺女。”
陈母笑着点点头,“这丫头瞧着可真有福气。”
“”
李小竹不想再说话,低头继续围着果树转圈。
侯三见状乐了,“姨,咱们进屋。”
听到动静的李向东已经来到屋门口,笑着招呼人进屋。
陈母和老头是一个村的认识,不需要介绍,再加上来时的路上,侯三已经说清楚代持的事情,没在屋里多停留,一行人便准备去村委会签协议。
“我们要出去一趟,你跟着一起,还是自个儿接着在院子里玩?”
“我要在院里玩,爹,你们出去吧。”
“过来把门插上。”
“哦。”
站在门外,等着李小竹插上门,李向东一行人往村委走。
老头家的位置确实方便,挨着村口,距离村委近,还挨着村里的代销点,路过代销点李向东特意进去买了两包大前门。
大前门递给村里的干部,在对方的见证下房屋买卖契约签好。
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老头自愿将自家的三间青砖瓦房连同整个院落,以及屋内所有东西,作价一千四百元整卖给陈母。
买卖双方和村干部一起在协议末尾签字,按手印,再盖上村委会的公章。
剩下往乡里报备的事情,由村里来办,陈母后面盯着。
一式三份,村委留一份,老头拿一份,李向东拿着另外一份,一行人从村委会里出来。
“开门。”
李向东用力拍了三四下,李小竹这才应着声跑过来,把门打开。
看到她手里拿着根木棍,李向东叮嘱道:“玩的时候小心点。”
“知道了爹。”
“行了,我们还有事儿没忙完,你接着去玩吧。”
打发走闺女,李向东一行人回到正房屋里。
“侯三,你帮忙写下代持协议,我跟大爷这边结下钱。”
“好嘞。”
侯三带着陈母往八仙桌旁走。
李向东跟着老头走进里屋,“大爷,这是房钱和老物件的钱,您点点。”
一共两千九,老头接到手清点两遍,“没错。”
“没问题,您就慢慢收拾。”
李向东撂下话,往屋外走去。
代持是私下的行为,协议就没在村委会当着村干部的面签。
协议里写明了这次买房的全部钱款都是李向东出的,陈母只是代为持有,房屋以及院内的所有物件实际产权归李向东。
日后不管是是翻修,还是存放东西,又或是遇上征地拆迁,一切补偿全部归李向东。
“姨,我也不让您白忙活,这点辛苦费您拿着。”
陈母推辞不接,“不要,哪能要你的钱?三儿是我外甥,你跟三儿是朋友,跟我们家建军又是同事,我要你的钱,我成啥了?赶紧收起来!”
侯三跟着劝,“收起来吧东哥。”
“得嘞,我收起来。”
李向东没再坚持,听到陈母还要回家忙活,跟在后面把人送到大门口。
侯三摆摆手,“东哥,你忙你的,我去送我姨。”
目送对方两人离开,李向东转身关上院门,回到正房屋里。
他寻思着收拾几件衣服居然用这么久,快步走到里屋门口站定。
看到老头肩膀上挂着包衣服的包袱皮,怀里抱着个黑陶坛子,李向东随即问道:“大爷,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老头没有刻意去躲,也没有往身后藏,只是搂着坛子的手紧了紧,“没啥,家里落下半坛子咸菜。”
这种鬼话李向东自然不会相信,“我猜猜啊,坛子里藏的是铜元和银元对不对?”
老头身子猛的一顿,目光下意识往窗外看一眼,随后压低声音开口:“小伙子,小声点别嚷嚷。”
见他的反应,李向东笑了,坛子里如果是铜元不至于如此,“大爷,里面装着多少银元?”
老头摇摇头,“这你就甭问了,不卖。”
现在银行官方收兑不分品相,不分版别,所有银元统一作价五块钱一枚。
城里黑市私下卖,一枚银元能卖到七到八块。
这是明价,老头不卖是想着李向东给不了价。
他打算进城安顿好之后,自个再去黑市慢慢卖,这样也能多赚一笔。
“真不卖?银元我也收,只要品相没问题,一枚我可以给到七块五。”
“真的?你…”
老头想问七块五的价收,李向东图个啥,临到话到嘴边再想到李向东图啥跟自己半毛钱关系没有,就把下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真的,我骗您干嘛?您先把坛子里的银元掏出来瞧瞧。”
“行。”
不用跑黑市里担风险,七块五的价格也合适,老头痛快的走到罗汉床前,一屁股坐下后打开坛子的盖子,手伸进去开始往外掏。
掏出来一把,放到床上一把。
李向东跟着坐过来一枚枚过手,银元的品相全都不错,版别很杂。
其中三年的袁大头最多,其次九年的和十年的,另外就是些普通的宣三银元,孙小头,英国站洋。
老头还在继续往外掏,一把接着一把足足从坛子里掏出来两百四十三枚。
李向东从里面挑出六枚品相不太好的,试探着问道:“大爷,这六个的品相我只能给我六块,其它的咱们全部按照七块五,成,咱们就交易,不成,您就抱进城到黑市里卖。”
老头重重点头,“成!”
银元过手的时候,李向东就给每十个摞成了一摞,老头再点一遍数儿,掐着指头算一阵。
“一共是一千八百一十三块五,小伙子,我没零钱,要不你给凑个整?”
“零钱我有,算了,给您凑个整。”
李向东双手伸进包里,点出一千八百一十五,“你点点。”
“好,我点点。”
银元卖了个高价,老头喜滋滋。
李向东收了一堆儿银元,同样喜滋滋。
他趁着对方点过钱后转身藏钱的空档,上手拿两枚银元开始把玩。
“小伙子。”
老头转过身来,“金条收不收?”
李向东闻言一愣,然后目光看向了放在床上的黑陶坛子,“里面有?”
“有”
老头是想着对方出手阔绰,给钱干脆利落,反正都是要卖,便不再藏着掖着,“坛子里还压着五根祖辈传下来的老金条,你能给个什么价儿?
李向东没急着报价,“我得先看到东西。”
老头也没有磨叽,扒开坛子里铺着的一层老棉絮,从里面拿出来五条民国小黄鱼。
每一根都是标准的三十一点二五克民国库平足金,老工艺浇筑,表面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老包浆,刻有旧时金铺戳记,成色十足,保存完好,没有任何切割的痕迹。
李向东家里就有这玩意,也会辨认真假,一一看过后放下。
“今年银行的黄金收购价是二十八块八一克,城里黑市私下收最高能给到三十六,先说好啊大爷,我肯定给不了三十六,我只能给您一个折中价,一克三十二块五,你看行不行?”
“三十三,全卖给你,不行我就留着。”
“成,三十三就三十三,我是喜欢这种老物件,不然可真给不了这个数儿。”
李向东话里的老物件没错,这种中央造币厂正规厂条带戳记、编号、布徽、原厂铸造,属于老藏品。
价格高一点可以接受,毕竟不单纯是一块黄金料子,它还带着民国金融史料的收藏溢价。
“这次您给我抹个零成不成?”
老头笑道:“成,你给我五千一百五十五。”
占了对方一块两毛五的便宜,李向东点出来的钱拍到床铺上。
还好这趟出来掏老宅子,他的准备充足,不然还真拿不出来买小黄鱼的钱。
当面交割利落。
钱有点多,身上藏不下,老头全给塞包袱皮里。
空了的黑坛子没再去理会,他背着包袱皮背李向东送到大门口。
回头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座青砖老宅,老头甩开心里的不舍,笑道:“李向东是吧?小伙子,这座宅子想当年盖的时候,用的全是好料子,工也好工,好好住,别…”
下面的话老头没再说,房子已经易主,说再多也无用。
不过李向东很会照顾人的情绪,“大爷,您放心,我指不定不会祸祸房子。”
他说完心里默默补上一句,以后国家要拆,这可就跟他没关系了。
“大爷,待会儿我们也要回城,要不您再等等,我顺路载您一段?”
老头释然的笑笑,“不用了,怪麻烦的,村口就有客车,我自己坐车进城就行,方便的很。”
话说完,老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院子后离开。
李向东目送对方走远,正准备转身的时候,不远处的侯三小跑着来到近前,“东哥,弄清了?”
“清了。”
李向东点点头,迈步上台阶,“关门。”
两人进屋,侯三看到罗汉床上的一堆儿银元和五根小黄鱼,不用猜东西肯定是从老头手里收的,惊讶道:“哎呀我去,不愧是地主,家里是真有啊!东哥,银元一共有多少枚?”
“两百四十三枚。”
李向东说着一拍脑门,“瞧我这个脑子,刚去代销点买烟的时候忘了买锁。”
“那你抓紧去,这些银元我帮你包。”
侯三摆摆手,一心扑倒了床上的银元上。
自打不再倒腾银元,他有日子没再一次看到这么多过,冷不丁见到还挺怀念。
“东厢房的炕头有旧报纸,你去拿过来把银元包起来。”
李向东说着往外走,来到院里后没急着出门,在前院没看到李小竹,他找到了后院。
这座宅子的后院比前院还要宽敞开阔。
整片大片平整的菜地空着,后院东侧靠墙根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柴火,西侧角落是个旱厕。
“你在地上画什么呢?”
听到李向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手里攥着根木头棍子正卖力在泥地上画线的李小竹抬头,直起身。
她眨巴着眼睛,装作若无其事,“没干嘛呀,我就随便画画。”
李向东扫一眼地上的直线和方格,“我要去村里的代销点买把新锁,把院子的锁给换了。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继续在院里待着?”
李小竹脑袋摇的飞快,“我不去!我要在院里待着,这里好玩!”
“行。”
李向东叮嘱道:“你乖乖待在院子里不许乱跑,不许出大门,有事就去屋里喊你侯叔,听见没有?”
“知道啦爹!”
李小竹脆生生应下,立马又弯腰低头继续在地上画线。
拿着新锁回来,李向东直接在大门口换上,旧锁拿着走进正房后随手放下。
已经包好银元和小黄鱼的侯三从里屋出来,“东哥,数不对,银元少了两枚。”
“少的俩在我口袋里。”
李向东把银元掏出来给对方看一眼,紧接着又给揣回口袋。
双方已经在一起共事将近六年了,他的这个行为,侯三看在眼里后立马大步来到近前,双手捧着的银元和小黄鱼放到桌上,然后手伸出来。
“东哥,口袋里的银元给我瞧瞧。”
“都是银元有什么可瞧的?”
“快点的,我还不了解你?你口袋里的两枚银元肯定不简单,拿出来给我看看怎么了?”
“行行行,给你看。”
李向东把银元掏出来。
侯三接到手开始挨个打量,一枚是北洋25,一枚是北洋29,两枚的品相较好,保存的状态很漂亮,“东哥,不给我说道说道?”
“北洋29的数量很少,现在一枚大概能卖个一百五左右,北洋25属于稀缺银元,遇到专门收老钱的藏家,一枚差不多两百五吧”
“你多少钱收的?”
“跟其它银元一样,七块五一枚。算是捡了个小漏,不是什么很值钱的玩意。”
李向东的语气非常淡然,侯三听的出来他这是又在装逼。
两枚银元被侯三随手塞进自己口袋里,“既然不是什么值钱玩意,这俩我要了,四百块钱等回去了再给你。”
李向东急了,上前一步,“赶紧给我拿来!”
侯三乐道:“我给你四百五。”
“侯三,别闹。”
“我没闹,五百行不行?”
“不给是吧?我自己拿。”
李向东直接上手去掏对方的口袋。
侯三被突袭,喊道:“你别乱摸,我给你拿!”
李向东停下动作,手收回来,“赶紧的。”
侯三没动,打商量道:“两枚呢,咱俩一人一枚行不行?北洋25的你留着,北洋29让给我成不成?”
“北洋29市面上能找到,想要自己去找。”
“有现成的我就不去费功夫找了。”
“跟我磨牙是吧?行,你不用掏了,我自己来。”
两人拉扯的时候,李小竹已经站在屋门口。
她手摸兜掏出一把瓜子,嘎嘣嘎嘣的边看热闹边吃。
李向东成功索要回两枚银元,放回口袋里后看向屋门口,“热闹好不好看?”
李小竹嘿嘿笑道:“好看。”
“真是白疼你了。”
李向东长叹口气。
李小竹知道到了表现的时候,当即把没吃完的瓜子塞回衣兜,拍着手迈过门槛进屋。
倒腾着双腿来到侯三身后,李小竹一把把人抱住,“爹,我尽力了,快着点!”
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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