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
周玉琴的声音传来。
因为李向东今天回来,特意做得非常丰盛的午饭端上桌。
今天两家凑在一起吃,屋里的屏风已经撤掉,孩子们和女同志坐一桌,桌上菜量大一些,李向东哥仨和李老头坐在八仙桌旁,人少菜的份量就小了点。
吃着饭,喝着酒,李向东讲着这趟出门的所见所闻。
“宜春那边到处都是那种矮矮的小山,梯田也是顺着坡一层一层的…沅江那边又是另一番模样,一眼望过去全是水,河汊岔道四通八达,好多人家就挨着水边盖房子,出门办事直接撑小船走,出门就是湖水,地里一望无际全是苎麻。”
李向东开始倒腾苎麻,在家提及的次数多,屋内大人孩子全都知道苎麻是什么东西。
听到地里一望无际全是苎麻的李小竹,停下啃鸡腿的动作,抬头看过去好奇问道:“爹,地里不种庄稼吗?家里没有粮食,人吃什么?鸡鸭吃什么?”
“不都是全种苎麻,你别抠字眼。当地的农户每家都会留一块地专门种粮食,还能稻麻轮作,一年种一季水稻,剩下时间地里用来种麻赚钱。”
李向东回答的就是此时,以及未来几年内洞庭湖边上包括沅江在内的苎麻主产区现实状况。
苎麻是宿根作物,麻根种下之后年年发苗,不用年年翻耕播种,再加上洞庭湖的淤土肥沃潮湿,特别适合苎麻生长。
一亩苎麻,一年能收三茬,碰上麻的价格好,地里又收成好的年头,种七八亩地麻就能冲击万元户!
而种水稻呢?
一亩双季水稻忙活一年,最后能落手里一两百块就算不错。
有些胆子大的农户就是全部田地栽麻,不种一粒稻,花钱从别的粮农手里买稻谷,拿去粮站交合同定购任务,供全家吃饭。
但这种胆大的毕竟是少数,再加上政府管控,87年苎麻价格冲到顶峰的时候,沅江也才有接近一半的耕地改种苎麻,并不是所有土地种苎麻。
不过话说回来,一半的土地也已不是个小数目。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现在虽然不是八月,洞庭湖依旧美滴很。”
李向东换话题讲起洞庭湖的风光,屋内众人听的津津有味。
等午饭吃完,李向东拿出来自己带回来的物件。
有五彩绳,水乡小鱼菱角造型的香包,还有芦苇编的小鱼等等。
“南北端午都是图个平安吉利,就是讲究不一样,咱们这边的香包多是防虫,水乡挨着大湖,这种小鱼和莲蓬样子的香包有渔民盼着湖里收成好,行船安稳的寓意。”
李向东一边讲两地习俗之间的不同,一边给孩子们发礼物。
“端午节还没到呢,东西到手里可别给弄坏了。行了,去玩吧,李小竹,你先别走。”
他把单独留下的一份礼物递给李小竹,“给你侯叔家送过去,再看看你侯叔在不在家,在家就跟他说一声,我回来了。”
“好嘞!”
李小竹接过东西,跑着来到侯三家,为了多显摆一会儿,带来的礼物故意一样一样从口袋里往外掏。
“这个是水乡的香包,侯奶奶,侯婶,你们看漂亮吧?这个是…侯叔,我还没说完呢,你要去干嘛?”
“你爹是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呢,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
“你留下慢慢说,我去你家跟你爹说点事儿。”
“去吧,去吧,侯奶奶,侯婶,咱们接着说,这个是水乡那边的五彩绳…”
李小竹摆摆手,不再关注,继续显摆。
侯三回里屋拿个本子揣口袋里,打声招呼后出门。
…
…
“朝阳门外那片村里的空地谈得怎么样?敲定没有?”
李向东给对方倒上水,侯三来到桌对面坐下。
“定下来了,前些天已经跟村里把合同签了。一片空地除了有道围墙,地面都不平,咱们要投的钱不少,租期短了不划算,村里又不敢跟咱们签太长,我跟他们磨了好几天,最后好说歹说把租期定到了十五年,这已经是能谈下来的最长年限。”
李向东回忆了一下,十五年内能拆到,“租金呢?”
“一年一百八,合同里也写清楚了租金一年一付,每年开春把租金交给村里就行,十五年内不涨租金,另外押了咱们半年租金当押金,说是等租期到期后咱们要是没破坏地界,押金再原数退给咱们。”
“有没有说建房的限制?”
“说了。”
侯三点点头,“能盖砖木结构的简易厂房和仓库,钢筋水泥的永久性楼房不让起。”
“那场地平整,盖仓库这块的账,你算过了没有?”
“也算过了,拉土垫地面再夯实。院墙重新垒,还有四间仓库,人工和料钱粗估下来差不多五百。”
地面和院墙花不了几个子,大头主要是仓库,存放五金件要防潮,那仓库的地基就要垫高,墙也要砌厚,屋顶还得铺油毡防雨。
“行,这块还是全权交给你,盖仓库的料子防潮这块千万别省钱,东西全拣好的买,还有工人,一定要找手艺好的。反正所有的采买和人工花销,你一笔一笔单独记清楚,咱们后面再对账。”
“好嘞东哥。”
这件事说完,侯三的话锋一转,“沅江那边的苎麻买卖怎么样?摊子铺的顺利不顺利?”
“挺顺利,我从第一天过去到离开,没发生过乱子。”
李向东接着开始讲那边的事情,讲的非常细致。
侯三听到蛐蛐孙守仓库,盯着过秤,挑品级和入库囤货,阿哲蹲圩场,盯着行情,打探消息,对接牙人以及下地收货,两个人各司其职,全部稳稳当当。
然后,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李向东说了半天,说的全是蛐蛐孙和阿哲在干嘛,从头到尾没提过自己做了什么。
“东哥,不对吧,合着忙活的就他俩啊?你从宜春赶到沅江去干嘛了?专程过去看他们俩活干的好不好吗?”
李向东干咳两声,“嗨,你不知道,我在宜春累到了,到了沅江那边后孙叔和阿哲心疼我,谁也不让我上手干活,只让我歇着。”
“天天睡觉吗?”
“没,哪能天天睡,我就没事逛逛集,再不然就去洞庭湖甩几杆钓钓鱼。”
李向东说到赶集,侯三不感兴趣。
可钓鱼不同,侯三爱钓鱼,在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致,“东哥,洞庭湖的鱼情怎么样?鱼口好不好?是不是比咱们这边的通惠河强?”
“那肯定强!还强的不止一星半点,我在那边天天都有收获,钓上来的鱼个头还都不小呢。”
对于李向东说的这番话,侯三持怀疑态度。
他的语气里带着半信半疑,“真的假的?洞庭湖都有些什么鱼?”
李向东笑着放下手里的水杯,“最常见的是鲫鱼,鲤鱼和草鱼,还有边鱼,翘嘴也不少,现在没入秋,等入了秋还有银鱼,当地人叫面条鱼,是那边出了名的水产。除了银鱼,这些鱼我都钓上来过,也都拎回去做着尝过,味道鲜的很,洞庭湖水好啊。”
“是吗?”
侯三心里一盘算,开口道:“说到鱼,咱们京城这边活鲫鱼金贵,朝阳门外的集市里中等个头活鲫鱼得九毛到一块一斤,就这还不是天天能碰着新鲜的,沅江那边活鲫鱼什么价?”
李向东张口就来,“那边是湖区产地,价格便宜,中等个头的活鲫鱼六七毛一斤,巴掌小的四五毛。”
侯三一脸好奇,“鲤鱼呢?咱们这边鲤鱼一般七八毛一斤,大条的能到九毛。”
“沅江那边鲤鱼四五毛一斤,要是赶上渔民急着卖的话,两三斤的鲤鱼,一斤三毛五也能拿下。”
“边鱼呢?咱们这边少见,价格应该不会便宜。”
“沅江那边也不便宜,边鱼的肉嫩,平时一块五,有时候也能到…”
李向东原本笑呵呵的,猛的反应过来后立马止住了话头,脸上那股子吹牛逼的神态跟着僵住。
屋里气氛一下变的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