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呼————」
赫伯特仰头看向天空,发现整个神国都被一层巨大的冰晶天穹覆盖,就连落下的日光似乎都在穿过後带上了一丝寒意。
凛冽却纯净的寒风拂过面颊,带来冰晶特有的微凉触感,脚下是绵厚松软的洁白积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举目望去,是无边无际的雪原,巍峨的冰川在稀薄的天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泽。
更远处,隐约能够看到被冰雪覆盖的黑色山脊沉默地勾勒出地平线。
这里是寒冬的神国。
寂静,旷远,纯净。
带着一种近乎永恒的、属於寒冬的凛然之美。
此刻,在尤菲米的带领下,他们就站在祂神国的最核心区域。
这里没有任何建筑与凡物生活的痕迹,只有一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古老雪松,静立在雪原的中央。
雪松的枝干苍劲虬结,覆满皑皑白雪和晶莹的冰挂,墨绿的针叶在冰雪中愈发显得沉静。
空地中央,积雪被无形之力平整出一片圆形的区域,一张浑然天成的冰晶圆桌和两张同样质地的座椅静静立在那里。
而在雪松横生的枝干上,一团毛茸茸的雪白正姿态轻盈地跳上去,轻松地落在其上,抖下了一片雪雾。
冰雪小猫咪对回到熟悉的位置很是满意,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起身子。
祂把自己埋进蓬松的尾巴里,只露出一双半眯着的、冰晶般的竖瞳,看似将要睡着,但视线却悄无声息地落向树下。
小猫咪将耳朵悄悄竖起,注意力都放在了树下的两人身上。
寒冬女神竟然将赫伯特带到了祂的神国里!
而且,赫伯特还真的就这麽跟来了!
这两个家夥的关系什麽时候这麽好了?
这麽相信彼此?
对於神明来说,神国是非常重要的,不容有失。
虽然神明在神国中的战力可以发挥到极致,但也有弊端,容易被人从内部进行破坏,也不是没有某些倒霉神明在自己神国中被人杀死的先例。
一般来说,除非非常信任,否则神明不会将自己的神国对他人开放。
而同样,对於进入神国的来访者来说,进入神国就相当於将生杀大权交到了对方的手中。
能够有胆量进入,不是有着足够的底气,就是有着过人的勇气。
这两个人————一见面就这麽信任对方,这对吗?
冰雪小猫咪虽然在很多时候都不够聪明,但这一刻,眼中却是闪过了睿智(存疑)的光芒!
祂那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试图捕捉到蛛丝马迹。
他们之间,一定有猫腻!
而被盯着的尤菲米却没有在意小猫咪的偷窥,或者说————没精力去在乎了。
祂几乎是在来到神国的瞬间就恢复了那副清冷绝尘的姿态,好似冷静无比。
「"
但实际上————尤菲米的脑子现在相当混乱。
「嘶————」
尤菲米看似平静地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冰晶桌面上自己那清冷剔透的倒影上,但内心却远非表面这般镇定。
一个声音在祂心底反覆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和自我质问:「为什麽?」
「我为什麽————会答应他?」
「为什麽没有当场拒绝,反而————几乎是下意识将他带回了自己的神国里?」
直接在那里听他说完不就好了?
就算自然圣域不是最适合密谈的地方,以袖们神明的能力,随手布下一个隔绝窥探的结界也并非难事。
为何要多此一举,将人带回这独属於他,最为私密的神国?
尤菲米,为什麽啊!!?
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难道说————
忽然,一个荒诞的想法忽然在心底闪过。
我是在担心,如果在自然圣域中交谈的话,可能会被去而复返的芙灵雅察觉到吗?
???
这个念头一出现,瞬间激起了一连串的反应,令祂慌乱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是的!
怎麽可能!
我尤菲米行事,怎麽还要躲着芙灵雅?
就算————就算真有什麽需要跟赫伯特私下商议的事情,被看见了又如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虽然心中激烈地否定着,但尤菲米知道,这大概就是真正的理由。
自己,好像是在防患於未然。
因为撞见了芙灵雅与赫伯特的分别,所以下意识将赫伯特转移到绝对不会被任何其他人无意间撞见的地方。
但问题是————我到底在害怕什麽?
我该怕他对我不利吗?
不对,是他们注意到後会对我不利吗?
或者说,我竟然————是在「期待」发生什麽事吗?
!!!
这不对吧!
寒冬女神悄然握紧了置於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一种混合着羞恼、困惑,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悸动的情绪,在心底暗暗涌动。
纠结了好一阵子,尤菲米才终於擡起眼睫,悄悄望向不远处的少年。
幸好,赫伯特并没有催促祂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
此刻,少年正站在纯白无瑕的雪地上,微微摊开手掌,一片不知从何处飘落的细小冰晶,恰好落在他的掌心。
那片冰晶在他的体温下并未融化,反而在他掌心闪烁着细碎而璀璨的微光。
少年垂眸注视着这片冰晶,侧脸线条在冰雪背景中显得沉静而优美,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浑身上下散发着纯净气息的白发少年,立於纯白的雪景之中,专注地看着掌心不化的冰雪。
他仿佛与这片严寒死寂的世界融为了一体,却又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属於生命的温润光泽。
这幅画面————确实可以称得上绝美。
光是注视着这一幕,尤菲米的心跳就似乎漏跳了半拍。
就在这时,赫伯特仿佛察觉到了祂的注视,轻轻偏过头,四目再次相对。
下一刻,他便对着尤菲米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那笑容很浅,却仿佛驱散了些许神国固有的严寒。
「说起来,寒冬女士。」
他主动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声音在这片寂静的雪原中显得清晰而温和。
「我还要好好感谢您一番。」
哦?
尤菲米冰蓝色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感谢?
感谢什麽?
感谢我没有在你「诱惑」芙灵雅的时候跳出来打断?
还是感谢我把你带到我的神国?
他心中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冰川般的冷冽,只是眉头一挑,淡淡地问道:「感谢我什麽?」
尤菲米觉得自己伪装得足够完美,没有暴露丝毫,但赫伯特闻言後却是深深看了一眼。
「你不知道?」
!!!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冰层,看到尤菲米内心深处那些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情绪。
???
尤菲米眉头紧皱,貌似不清楚,但实则是在极力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我知道?」
赫伯特似乎对尤菲米这幅「装傻」的模样感到有趣,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摇了摇头,笑道:「呵呵,没什麽。」
「我要感谢你的,当然是————感谢您没有将赫卡娅斯从我身边带走,容许我藉助的力量。」
他的目光瞥向雪松枝头那团假装睡觉、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白毛团子。
当初,赫伯特用了一点不太光彩的小手段,拐骗」走了不谙世事的冰雪女神。
虽然看似无人察觉,但身为冰雪女神的主神,甚至是某种意义上母亲」————寒冬女神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
「如果没有祂的帮助,我现在可能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赫伯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陈述事实的笃定。
「你的这份默许与宽容,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让我非常感激。」
赫伯特的话语听起来得体而真诚,完全是一副感激盟友长辈照拂的晚辈姿态。
但听在尤菲米耳中,这番貌似正经的话,却让袖的心弦猛地绷紧。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我知道?
他察觉到了?
不,或许只是猜测,他应该没有证据确凿。
但是————
尤菲米冰封的面容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慌乱悄然蔓延。
身为当事人的他自己最清楚,他所做的,何止是「默许」?
那可比默许要多得多!
别的不说,自己在埃尔达还开了一个尤妮尔的小号呢!
藉助着神眷者的视角,亲眼见证了埃尔达的兴起,也了解了赫伯特不为人知的一面。
难道说————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尤菲米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紧张。
祂忽然发现,自己在这场对话中竟不知不觉落入了下风。
对方看似坦诚感激,实则可能话里有话,在试探自己的底线,或者说————在暗示他知晓的比表现出来的更多。
不行,不能再让他试探下去了!
尤菲米毕竟是比芙灵雅成熟的古神,迅速对眼下的情况做出了判断。
言多必失。
再让他试探下去,还不知道能被他发现什麽呢!
在不确定赫伯特到底知晓多少内情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就是避开这个可能让自己「暴露」更多的话题。
「不必,这是赫卡娅斯自己的选择,我也只不过是在尊重祂,你不必对我感谢。」
祂没有接赫伯特的感谢,接着话题生硬地强行扭转。
「还是说正事吧。」
尤菲米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清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问道:「你刚才所说的「机会」,到底是什麽?」
祂冰蓝色的眼眸直视赫伯特,试图重新掌控对话的节奏。
结果,赫伯特似乎并不在意尤菲米生硬的转折,从善如流地接上了新的话题,语气依旧平和。
但他没有直接回话,自然地接过了话语的主导,转而道:「刚才,我许诺给了芙灵雅一个承诺。」
「」给予祂一个让世界复苏的机会。」
「让祂在一个被彻底毁灭的残骸上,重新点燃生命的火种,引导其走向新生。」
尤菲米冰蓝色的眉毛再次挑动了一下,眼眸若有所思地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让世界————复苏?
在「死亡」中唤醒「生命」。
这确实触及了【自然】权柄,是芙灵雅所执掌的森林与生机一侧最核心的权柄之一。
对於渴望更进一步,能够真正统御自然神系的芙灵雅来说,这样的机会,无异於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难怪芙灵雅会那般失态,会那般————「主动」。
在这样足以触及权柄本源的重大机遇面前,些许个人的羞涩与矜持,确实显得无足轻重了。
尤菲米心中的某个结,似乎稍稍松开了一些。
祂貌似「理解」了芙灵雅行为的动机。
原来是这样!
不过————
「呵。」
尤菲米轻哼了一声,清冷的声音中带上一丝近乎嘲弄的意味,反问道:「你觉得我也会为同样的条件动心?」
祂微微擡起下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骄傲。
「那你可要失望了。」
作为在远古诞生後基本没有经历过多少战斗的古神,很少有人知道尤菲米的全部实力。
在四季女神中,尤菲米执掌的是【寒冬】,是冰雪,是万物凋零後的沉寂,是生命循环中静默」的一面。
虽然在普遍的印象中,寒冬更偏向肃杀,但尤菲米侧重的方面却是「寒冬的生机」。
祂所代表的寒冬,并非绝对的死亡,而是蕴含着蛰伏与等待的「静谧生机」,是生命循环中必要的一环。
这也是为什麽,尤菲米有着甚至堪称「泛滥母性」的一面。
让死寂的世界恢复生机?
诚然,对於自然神系的很多神明来说,这样体悟「生命」权柄的机会千载难逢。
但尤菲米就是少数几个例外。
祂根本就不需要这样的机会。
祂在「生命」一道上已经走了很远,创造生机这件事对祂的吸引力虽然有,但其实十分有限。
如果赫伯特想要将这个当做是谈判筹码的话,那他怕是要失望了。
结果,赫伯特安静地听着尤菲米的话语,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反而似乎更加温和了些。
他摇了摇头,微笑起来。
「不,女士,您误会了。」
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直视着尤菲米疑惑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请放心,我从未打算许诺给您相同的机会。」
「对於芙灵雅,我许诺的是毁灭後降临的生机」。」
「而对於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冰雪直抵核心的力量。
「我希望请求您帮我创造的,是一个被「寒冬」笼罩的世界。」
赫伯特微笑着,说出了自己真正的请求。
「请让寒冬的冰雪,将一切生机————彻底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