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电报呈上去，那位三天没动静。
既没嘉奖，也没斥责，就跟没这回事似的，压在案头晾着。
底下人摸不着头脑，谁也不敢提这茬。
这三天，那位照常批文件，照常见客，但他下了一道密令，让第一战区、第五战区，各自把敌情据实报上来。密令是让侍从室的人亲自发的，回电也不落军委会的手，专人直接送进官邸。
第一战区和第五战区的回电，隔天就到了。
第一战区说，黄河沿上风平浪静，只是对岸偶尔有些运粮的小船，不足为惧。第五战区说，豫南皖西鄂北交界一带敌情平稳，倒是自家缺粮缺饷，催着上头拨补。
那位把两份回电并排搁在案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才端起茶盏，里面是蒸馏水，他现在不喝酒也不喝茶，就喝蒸馏水。喝了一口，水有些凉了，他也不在意，心里头那根弦松了大半。
如今的鬼子，是什么光景？在太平洋上让美国舰队摁着打，一路往老家缩；东南亚那几块肉，也一口一口被吐出来。珊瑚海，中途岛，瓜岛，一年不如一年。这种节骨眼上，鬼子还有闲心在中国战场再掀一场大会战？
要打豫中，北线军队得先过黄河，南线军队得穿过信阳，随时要面临第五战区的侧翼攻击。
黄河不是好过的，第一战区也不是纸糊的，要知道，这个战区的武器装备先不说怎么样，可人数确实多，下辖八个集团军，账面上有三十多万人！
当然，账面上的数，跟实际能拉上阵的数，向来是两回事。可就算打个对折，那也不是一筷子能夹起来的菜。这话那位心里有数，只是不说破。
真要在河南撕开口子，鬼子就得往里填老本，那一仗的阵仗，怕要照着当年江城会战那么打。江城会战什么规模？那是鬼子兵强马壮的时候才敢干的买卖。那年月，鬼子一个师团拉出来，兵是兵，枪是枪，连炮都是成套的。如今呢？连汽艇都紧巴着用，兵员一茬不如一茬，尽是些半大小子。这样的队伍，还想再来一场江城会战？
他越想，越觉得军统得到的那份电报，很可能还是鬼子放出来的烟雾弹。
鬼子的目的，还是西进，然后谈判，然后逼山城让步。
他掂量来掂量去，还是发了道令给第一战区：多加防范，沿河该修的工事修起来，该堆的沙袋堆上。
至于粮饷 ——就地征集。
就地征集，说白了，就是让豫省自己想办法。
豫省这几年的光景，那位不是不知道。前两年那场大饥荒，饿殍遍野，报纸上都登了。可知道归知道，真要他掏国库的银子去填豫省那个无底洞，他舍不得。仗没打起来，先让第一战区就地想法子；真到了要紧关头，再另行筹措不迟。
做完这些，那位总算安了心。
.........
邙山头，是黄河南岸的一处高地，正卡着平汉铁路那座黄河大桥的桥头。谁占了这块地方，火车一过河，就能直插豫中腹地。是豫中的命门，也是第一战区日夜提防的所在。
当年第二次星城会战期间，华北方面军为策应第 十一军作战，于当年十月份攻占了郑城。
后来日寇主力返回黄河北岸，但为了以后再次南下进攻，华北方面军在黄河南岸邙山头保留了一部分兵力。在此后的两年多时间里，第一战区从未对该桥头堡实施进攻，使该地一直被日寇占据。
当然，第一战区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们在邙山头附近修了几个哨所，白天夜里都有人一直观察邙山头的情况。
与此同时，在东西两侧的黄河岸边上，也修筑了工事，用来观察河对岸的情况。
哨所里头，一共没几个人，白天轮班拿望远镜看，晚上就靠着墙根儿蹲着，听动静。日子久了，也乏，也困，可谁也不敢真睡死 —— 上头说了，邙山头要是出了事，第一个挨枪毙的就是哨兵。
其实早在几天前，对岸就有了动静 —— 半夜里常有汽车声，铁器碰得叮当响，还有人影从工事里进进出出。哨兵上报过几回，营里只当是鬼子日常换防，没当回事。
就这么过了几天，直到前沿哨所里的哨兵，先觉出了不对 —— 河对岸，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影来回晃。他揉了揉眼，又趴下细看。
越看越不对劲，回头就去摇旁边打盹的同伴。同伴被他摇醒，骂骂咧咧爬起来，凑到瞭望口一瞧，登时酒都醒了，扯着嗓子就喊：“快！快打电话！河面上有船！“
没多会儿，探照灯扫过去。
这一扫，把所有人都吓醒了。
江面上，黑压压一片，漂着的是汽艇、木船，正一拨一拨往南岸靠。
一队队鬼子渡了河以后，就在邙山头附近集结。
值班参谋接到电话，手都抖了，接着一层一层给上面打电话。
第一战区上下，登时炸了窝。
第二天白天，战区司令蒋长官下令派人去看。
这时候鬼子也不怎么遮掩了，邙山头一带成了登陆桥头堡，仍旧不断有鬼子渡河，完成集结。
到了下午，蒋长官也坐不住了，他前几天还跟那位汇报说一切平安无事，现在鬼子就动了。
可这时候也顾不上打脸不打脸了，急电雪片似的往山城飞。
“邙山头方向，发现日军大部队集结！“
那位捏着电报，半晌没说话。
他放下电报，绕到墙边那张大地图前，看了半晌。黄河，郑城，邙山头，洛城，许城，一路往南的平汉线。
“召集他们来，开会。“
他只说召集 “他们“，没说具体是谁，但服务他已久的副官们，自然知道面对这种局面该把哪些人叫过来。
副官们也不多问，各自分头去办。有的拨电话，有的亲自坐车去请人。半夜三更的山城，一时之间，好几处宅子的灯都亮了起来。军委会的、侍从室的、几个战区驻山城的联络官，一个不落，全给叫了起来。
当然也包括戴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