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红袖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飞神识,意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越过人群,越过楼阁,越过漫天风雪,在街巷的每一个角落搜寻着。
她在寻找王贤的踪影,嘴里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这就是一滴入魂。”
孟老头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大,椅子向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直直地盯着夜红袖,声调都变了:“这就是一滴入魂?”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高台下的李香香,郑重其事地说道:“小姐,这酒跟日落红尘不相上下,应是难分伯仲!”
“啊?”
李香香一跃而上,裙裾翻飞,稳稳落在夜红袖的身边。
少女脸上露出一抹惊讶的神情,那惊讶稍纵即逝,很快便被压了下去,没有失态。
她的涵养和城府,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反倒是看向慕容霜,浅浅一笑,那笑容客气而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锋芒。
笑道:“那便请慕容掌柜尝尝这一滴入魂,跟天香楼的日落红尘,到底有何不同之处。”
众人恍然大悟,交头接耳之声渐起。
看来今日果然是棋逢对手,难分输赢。
两坛酒,两个女人,一场不见刀光却杀机四伏的较量,正在这风雪夜的天香楼里悄然上演。
慕容霜点了点头,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端起玉杯,纤手微微一晃,一股幽绿色的酒水从杯中掠出,化作一道优美的弧线,恍若雨后彩虹一般飞向她的红唇。
那姿态优雅至极,像是在表演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
她含住那道酒线,闭上了眼睛。
良久。
慕容霜舔了舔嘴唇,舌尖在唇瓣上缓缓滑过,像是在回味什么珍贵的记忆。
她又倒了杯一滴入魂,这一次却是跟上官雁一样,分作三次缓缓喝光。
每一口之间,她都停顿片刻,眉头微蹙又舒展,像是在拆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又过了片刻,她脸上神情变了变,那变化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喃喃自语道:“这就是一滴入魂?果然酒如其名。一会不管能不能分出胜负,剩下的酒就送给我吧。”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随意,但话里的分量,在场没有人听不出来。
这是在明示,她要定了这坛酒。
李香香却有些急了,指尖微微攥紧了袖口。
还没等她开口,二楼的唐风却抢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三位,这一滴入魂如何?你们品尝到了何种滋味?”
孟老头拍着桌子,拍得桌面上的杯盏叮当乱跳。
老头感慨万千地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三分陶醉、三分敬畏、三分恐惧,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此酒只应天上有……不对,此酒不属于天人,怕是来自九幽地府?”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竟有一瞬间的清明,那清明里倒映着某种遥远的、不愿触及的回忆。
“老头不才,此酒太烈,如刀剑一般。我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死亡气息!“
“像是有一把刀架在脖子上,有阎王爷在耳边吹气。老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喝酒喝出了恐怖的感觉。”
他说完,便陷入了沉默,手指微微发抖。
众人闻言,一时鸦雀无声。
慕容霖看着孟老头的表情,却摇摇头,若有所思地回味所谓的一滴入魂,想是想起了一生中最美好的那些时光。
脸上竟然流露出一抹不舍的情绪。
喃喃自语道:“初闻恍若夏花一般灿烂,再品却似秋菊一样无奈,我怎么喝出了一些欢喜,更多的却是一抹不舍?”
说完,默默地闭上双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无可奈何地说道:“此酒不可多饮,也不可不饮!”
天香楼里,所有人都听呆了。
不可不饮,不可多饮......难道这就是毒药的滋味?夏花秋月,加上死亡的气息,这样的灵酒,恐怖世间无人能拒。
夜红袖淡淡一笑,如三月桃花初绽,却又带着几分清冷。
微微侧首,眼波流转间看向上官雁,红唇轻启,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请问——”
话音未落,上官雁幽幽一叹。
一声叹息恍若一抹若所若无的剑气,瞬间斩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垂下眼帘,女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想说的,他们两人已经替我说出来了。”
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楼阁,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如果非要再说一句,只能说,还有一丝淡淡的离别之意......”
那“意”字拖得很长,像是舍不得说完,又像是说完了便真的要说再见了。
寒风萧萧,裹挟着细碎的雪粒,从高楼的每一道缝隙中钻进来。
楼阁最高处的飞檐之上,王贤的神识已经飞上了阴霾密布的乌云之上,恍若身在青云之巅。
俯瞰这一方天地——风雪中的落日城,热闹的天香楼,还有那三个各怀心事的品酒师。
听着三人方才那一番话,他下意识喃喃自语:
“伤春!悲秋!奈何别离......”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好个一滴入魂,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应该说,对三位品酒师的感悟,王贤深有体会。
虽然他口中的那一滴入魂,除了一团燃烧的火焰,他其实什么滋味都没有品出来——失去味觉这件事,终究是他心底最深的隐痛。
可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用舌头去品。
唇边,袖口,那一抹淡淡的芳香,久久不肯散去。
那香气极淡极远,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去看一朵花,明明触不可及,却又无处不在。王贤下意识抬手抚过袖口,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失去味觉之前——
初尝桃花酿的那一刻!
那是在青龙镇上,那个不起眼的红尘酒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子,捧出一瓮不起眼的酒,揭开泥封的瞬间,满室生春。
他记得第一口入喉时,像是吞下了整个春天——桃花纷飞,溪水潺潺,天地间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一瞬间涌上心头。
而今,味觉虽失,那记忆中的滋味却愈发清晰。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开了口说道:“然而伤春悲秋怕别离,却不及万花丛中我独美,醉卧桃花不愿醒......梦里花落知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唐风啊,在我心里,这三种意境,却不及我那一壶桃花酿——简单!干净!让人心里只有欢喜,没有恨!”
唐风就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原本正闭目品味那一滴入魂的余韵。
听到王贤这一番话,他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卧槽!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谁说失去了味觉,便无法感悟这一滴入魂?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听了王贤一番唠叨,他竟也下意识跟着嚷嚷起来,声音大得整座天香楼都听得见:
“伤春!悲秋!怕别离——”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栏杆,像是要把这三个词从心里拍出来。
“此酒三种意境,却敌不过我喝过的桃花酿!”
飞檐上的王贤仿佛与他心有灵犀,接着说道:“春花秋月尽收眼底,心中只有欢喜没有恨......”
唐风立刻接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可惜落花流水东去也,此间再无桃花酿!”
王贤的声音再次从高处飘落:“落花流水东流去,我心里的桃花酿成了绝唱——!”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唐风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故作姿态,而是真的在这一刻,看见了什么。
众人的目光纷纷抬头,望向二楼的唐风。
只见这家伙闭着眼睛,微微仰着脸,像是在凝望着某片虚空。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先是春日的温柔,再是夏日的热烈,然后是秋日的萧瑟,最后是冬日的寂寥。
春花,夏雨,秋月,冬雪——仿佛一一从他眼前飞过。
他像是站在了绝巅之上,看尽了人生的风花雪月,最后心里只留下一抹春色。
那抹春色里,有一个酒馆,有一个沉默的女子,有一瓮再也喝不到的桃花酿。
全场寂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那谁——谁有桃花酿?我愿意千金相求!”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就是啊,我怎么没听过落日城还有桃花酿?”
“我听过!青龙镇上的一家红尘酒馆,有一个女掌柜......那里就有桃花酿......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去那里.......”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修士,脸上写满了懊悔。
他曾无数次路过青龙镇,却从未走进那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如今听人说起,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唐风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喃喃道:“红尘已远,青龙镇上从此再无桃花酿了。”
卧槽!
这一下,不仅是一帮好奇的酒客、商人、修士们听呆了——
便是李香香也在这一瞬间,忍不住惊呼出声:“死瞎子!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来了!”
她一边喊,一边四下张望,目光凌厉得像一把刀。
说完又扭头看向夜红袖,急急地嚷道:“我知道他怕你!可是,唐风说的桃花酿,只有那家伙才有!不对,他也没有了!”
直到唐风提起桃花酿,李香香才猛然想起王贤说的那番话。
果然——那家伙没有骗她。他将剩下的桃花酿统统送给了一个更加陌生、甚至更加神秘的家伙!
卧槽!
看来瞎子没有骗她。用无数的桃花酿,重新炮制出更加惊才绝艳的“春花秋露”......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应该说,连唐风都没有尝过那酒!
否则,这家伙的嘴里只会有春花秋露,而不是桃花酿!
想到这里,李香香的眼圈突然有些发红。
卧槽!
夜红袖闻言,眼神骤然一凛。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神识如剑,猛然向着天楼四周横扫而去!
那道神识凌厉至极,像是要将每一寸虚空都撕裂开来,将藏在暗处的那个家伙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