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小琴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索着。
落日城各大家族中那些有名的美人,她几乎都见过。可她想来想去,却没有一个能对上眼前这张脸。
这个女人的气质太独特了。
不是落日城这种地方能养出来的人物。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灵剑。
看不见锋芒,却能感受到那股凛然的气息。又像是深秋时节山巅的第一场雪,干净、清冷,让人不敢靠近。
包小琴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假如这女子是来找王贤麻烦的,那么她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一会儿打起来,她是偷偷溜走,还是跟王贤一起上?
她看不透那女子的修为。
这让她更加不安。
在落日城这么多年,她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产生这种感觉......明明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团雾,你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住。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未知的危险。
而聪明的女人,从来都不喜欢未知的危险。
......
面前女子不吭声,王贤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一片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偏偏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正在寻思要不要叫包小琴立刻离开。
让她去客栈找胡玉楼,或者去湖边找唐风。总之离这里越远越好。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一瞬间,面前的女子忽然伸手过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划动。
可那动作又很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做这样的事......给对面的王贤倒了一杯灵茶。
一个好看的翡翠杯,碧绿的茶汤衬得女子白玉一样的纤纤手指显得晶莹剔透,仿佛上好的美玉雕琢而成。
然而王贤眼里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黑,一种是白。
再美的手指,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团光影罢了。
他看不见那翡翠杯的色泽,看不见茶汤的碧绿,更看不见那双玉手有多么精致。
他只能感觉到......有一个女人,伸出了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仅此而已。
女子忽然淡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浅得像是秋风拂过湖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只是光影变化造成的一种错觉。
开口说道:“我路过落日城,来这里坐坐。这茶我也喝过,你嫌不嫌脏?”
嫌她脏?
疯了。
就算王贤眼里只有黑白,看不见女子的美,他也能感受到那种气质。
恍若夜空中的明月映照山川一般,清幽静雅。
那女子清秀得像出水的青莲,不染一丝尘埃。
这句话说得有些突然,让王贤感到奇怪。
路过?找人?
肯定不是来找自己的。
天不怕地不怕,王贤自然不怕报上自己的大名。
像眼前这样的女孩,竟然敢请他这样一个陌生男人喝她泡过的茶?
他有什么好怕的?或者说,她凭什么如此笃定他不会伤害她?
王贤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我是王贤。”
他淡淡一笑,伸手指向花园,凝声解释:“眼下,这座院子是我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这院子是吴道人的,后来被他拍卖了,轩辕买下来了,花十万灵石。但是轩辕缺却欠了他一条命,这笔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哦……名字不错。”
女子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却皱起了眉头。
那皱眉的动作极轻极淡,轻到几乎看不见,淡到几乎不存在。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表情,却让整张脸多了一丝说不出的风情。
不是妩媚,不是娇柔,而是一种......让你想要看得更清楚的吸引力。
女子放下茶杯,缓缓说道:“我在城中跟人打听过,这座院子已经被拍卖了。而买下的人,好像不是王贤。”
王贤的眉头猛地一皱。
那个动作快得像是刀锋划过,又猛地停住。
“你见过李香香?”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包小琴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火。
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更冷的愤怒,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你看不见底下的水,可你知道它很深,很冷,很危险。
突然,王贤感觉非常恼火。
对他来说,金宝阁的掌柜怎么可以随便将拍卖的信息告诉一个陌生女人?
这是最基本的规矩,是行规,是信誉。李香香在落日城做了多少年的掌柜,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冰冷,变得无情。
像是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一声冷笑:“那谁欠了我一条命,就算他站在这里,也不敢在我面前说这院子是他的!”
这句话可不是吹牛。
只要他王贤还在落日城,只要轩辕缺敢站在他面前,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敢打赌轩辕缺不敢说一个“不!”字。
十万灵石,一条命。
这笔账轩辕缺这辈子都还不清。
......
女子忽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可就是这样一个轻巧的动作,却让整个凉亭里的空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一阵秋风吹进凉亭,吹乱了瀑布一样垂在她身后的发丝。
那些发丝黑得像墨,又亮得像绸,在风中飞舞的时候,像是有人在空中写了一首没人能读懂的诗。
她静静地看着王贤。
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黑布,看到他眼底最深处的秘密。
包小琴站在亭外,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那个女子的眼神,忽然觉得那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谜题。一个她想了很久、找了很久、等了很久的谜题。
女子终于下了决心。
冷冷地问道:“你杀了那谁?”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仿佛她问的不是一件生死大事,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那里面藏着某种王贤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感。
像是……试探?
又像是……等待?
等着王贤回答!
王贤沉默了。
秋风穿过凉亭,吹得桌上的茶烟袅袅升腾,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那道屏障是白色的、透明的、飘忽不定的,可它偏偏像是一道墙,把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包小琴站在亭外,大气都不敢出。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卷入了一件远比想象中更大的事情里。
而眼前这个冰冷如霜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她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她和“那谁?”……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是一群乌鸦,在她脑海里飞来飞去,发出刺耳的叫声。可她一个答案都找不到。
深秋风冷,花园里泛起了初冬的寒意,加上女子一袭黑裙,更显得冷酷如铁。
黑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朵黑色的花在慢慢盛开。可这朵花带着刺,带着毒,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危险。
面对王贤,女子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看着杯底一片灵茶。
那片叶子躺在杯底,已经泡得舒展开来,像是一叶小小的扁舟。
她看着它,看得那么专注,那么认真,仿佛杯底那一片叶子,是她思念的人。
而眼前这个瞎子,是她一生之敌。
......
王贤在想。
这样一个女人,居然会将自己当成一个阴险恶毒的家伙?
王贤不能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又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女子的来意,除非女人也是凶手,跟轩辕缺一样,也想要吴道人曾经住过的院子。
王贤在感受着对方的气息,却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能进入这里?”
在他离开的那日,忘川的法阵已经打开。
除非城主大人强行破开,毁了这座花园,否则无人能进入......除非女子不是落日城的修士。
想到这里,他吓了一跳。
这里的法阵,是他亲手布置的。
他的修为虽然不怎么样,可王贤的阵法造诣却是独树一帜,能悄无声息地穿过他的法阵,而不触发任何警报......
这个女人的修为,深不可测。
“嗯!此处又不是龙潭虎穴,我为何不能来?”
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仿佛穿过一个顶尖阵法师布下的法阵,对她来说不过是从街上走过一样简单。
“这里是我的地盘!非请勿入,否则就是强盗!”
王贤的声音很硬,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你可以将我当成强盗。”
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可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一把刀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寒光。
“你认得我?”
“不认得!”
“不认得为什么要贸然闯入?”
女子闻言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可包小琴看得出来......她是在拖延时间。
她在等什么?
或者在犹豫什么?
花园里的包小琴惊呆了。
就在她寻思着要不要上面的一刹那......王贤却突然给她传音。
那声音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急切、果断,不容置疑:
“走!立刻离开这里,要么去清边找唐风,要么去找胡玉楼,永远不要再回来!”
王贤感觉到不妙。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来自哪里。
也许是那个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许是那杯茶的古怪,也许只是直觉!一种在无数次生死关头磨练出来的直觉。
他不得不让包小琴立刻离开。
她不知道一会话不投机,眼前的女人会不会动手。
如果动手,他哪有功夫再去保护身后那个女人?
包小琴大吃一惊:“你怎么办?”
“我难道不会离开?”王贤很生气,继续传音道:“你以为我会死在这里?你信不信,倘若我一会溜走,死的人只会是你!”
这话说得很难听。
可包小琴听懂了。
这个时候,她就算是白痴,也知道王贤的意思。
实在打不过,王贤一个人逃命的时候,总比再拖着她来得方便。如果连王贤都不是女子的对手,加上她同样不行。
女人闻言大吃一惊,二话不说,悄然往后一退再退。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远离凉亭,远离那个危险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