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开始踱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环形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德克萨斯共和区和大西洋经济共同体瓜分了国家军队的百分之八十,我们被锁死在西海岸这条狭长地带上,连跨过落基山脉都做不到。”
“我们的总兵力加起来不到二十万人,我们的工业产能连末世前的百分之十五都没有恢复!”
“我们花了整整两年,连自己内部的三方对峙都没有解决,连一个统一的政权都没有建立,而他们呢?”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朝西方虚虚一点:“不到两年,他们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州战区起家,整合了南方战区、西方战区、东方战区,麾下数百万军队,治下数千万幸存者!”
“他们的军工体系是从旧周邦手里直接继承的完整产业链,从铀矿开采到核弹头装配,从主战坦克到洲际导弹,全部可以自主生产!”
“他们的决策层是高度集权的军事委员会,一声令下,数百万军队可以同时调动!”
“而我们呢?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开一个会,连对一个特使的行动进行追认都需要吵上整整一个小时!”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骤然拔高:“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当军事委员会把国内所有反抗力量全部肃清之后,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想想吧,当我们强大的时候是怎么对待这个世界的,他们就会怎么对待我们!”
“凯瑟琳现在只是把这个必然会发生的冲突提前了!她没有制造矛盾,她只是揭开了矛盾!”
“你们说她轻率、愚蠢、危险,但请问,如果军事委员会真的打算与我们为敌,这场冲突,是早来好,还是等他们彻底准备好之后,我们再被碾碎更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罗伯特·杜邦那番慷慨激昂的周邦威胁论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不是掌声,而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沉默不等于认同。就在他准备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长桌靠末端的位置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其独特的、不容忽视的分量。
“杜邦副议长,您的演讲很精彩。”
特拉斯、斯贝斯商业航空公司的掌舵人埃隆马靠在椅背上,右腿随意地叠在左膝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但我必须指出,您的推导存在一个根本性的逻辑漏洞。”
罗伯特·杜邦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他知道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不好对付,在旧世界就是,在末世后更是...
如今太平洋科技联邦被困在西海岸这条狭长地带上,德克萨斯和大西洋共同体封锁了落基山脉以东的所有通道,联邦的军工产能被压缩到了极限。
而正是在这种绝境下,埃隆马手里的两张牌成了联邦不可或缺的支柱。
第一张牌是特拉斯,弗里蒙特超级工厂在末世后全面转产军工,如今是太平洋科技联邦最大的装甲车辆和无人机生产基地。
特拉斯的电池技术和电机产线是联邦无人机部队的命脉,从小型侦察无人机到中空长航时察打一体无人机,它们的动力电池组几乎全部来自特拉斯的产线。
第二张牌是SP太空探索公司,霍桑工厂和范登堡空军基地的发射设施在末世后转为导弹制造和航天发射。
SP太空探索公司的猎鹰重型火箭直接被改装成了可快速部署的中程弹道导弹,而原本用于商业发射的回收技术则是被用在了导弹突防上,导弹在末端释放的不再是卫星,而是变成了分导式弹头!
所以毫不夸张的说,如今埃隆马手里攥着的,是太平洋科技联邦的轮子和翅膀!
他不是杜邦家族那种靠资本运作和政治联姻爬上来的老钱,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联邦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联邦。
“您说周邦是威胁,我同意,一个拥有完整核工业体系和数百万军队的政权,当然是威胁。”埃隆马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叩响。
“但威胁不等于敌人,末世前的寒战时代,我们和对面的沙俄各自拥有足以毁灭地球几十遍的核武库,互相瞄准了几十年,但最终谁也没有按下那个按钮。”
“为什么?因为双方都知道,共存虽然不完美,但比互相毁灭要好得多。”
他放下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神经质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罗伯特·杜邦:
“现在的世界和旧世界有一个最根本的不同,那就是空出来的地方太多了!”
“整个东亚大陆,几十亿丧尸,无数座空城,无穷无尽的资源等着有能力的人去拿!”
“周邦的军事委员会又能剩多少人呢?一亿?两亿?三亿?他们剩下的人大概率连自己的国土都无法填满!”
“而我们呢?我们连德克萨斯和大西洋共同体都没有解决,我们连自己家门口的敌人都没有摆平,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跨过一整个太平洋去挑衅另一个核大国?”
“这已经不是未雨绸缪了,而是吃饱了撑的!”
咳咳~
埃隆马的话音刚落,长桌中段便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带着上流社会特有克制感的咳嗽。
发言的是坐在洛克菲勒家族代表身旁的一个头发银白的老者,斯托弗·哈里森,哈里森家族信托的掌舵人。
这个家族在旧世界以航运和矿产起家,三代人积累的财富足以买下几个小国,在太平洋科技联邦的决策层里,他代表着与杜邦家族同属老钱阵营的利益集团。
“埃隆先生...”哈里森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品了一口年份久远的波尔多红酒,正在斟酌用词。
“我承认您说得很有道理,也完全符合商学院教科书里的经典博弈模型。”
“理论上是这样,一个理性的行为体在资源充沛的情况下确实不应该选择冲突。”
“但恕我直言——”说到这里,他抬起那双被岁月打磨得异常精明的灰色眼睛,直视着埃隆马:“现实,往往是与教科书理论相悖的。”
“埃隆先生,我提一个问题:在座的各位,包括您,包括我,我们的财富早就超出了个人和家族所能挥霍的极限,就算一车一车的烧也得烧上几百年!”
“但为什么末世前的我们还在为了市场份额、技术专利和供应链的控制权争得头破血流?为什么我们从来不会觉得‘我赚够了,该歇歇了’?”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优雅而坦荡的手势:“因为我们追求的不是‘足够’,从来不是....我们追求的是‘更多’!”
“这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东西、是资本的本能、也是权力的本能、更是促使我们能够成功的优良品质!”
“而如今周邦那个年轻的统治者难道会例外吗?”
“当吞并我们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代价又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候,他会停下脚步,说‘我已经吃饱了’吗?”
“不!埃隆先生,他不会!他会说‘这是我的餐后甜点’!”
斯托弗·哈里森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意已然消失不见。
“埃隆先生,我们不妨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您的论调是基于一位理性的国家元首在分析,但在我看来,那位刚在东方崛起的军事强人,更像是草原上一头刚刚成年的雄狮。”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老派绅士特有的分量,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缓缓回荡。
“年轻的狮王,贪婪、嗜血、对地盘的渴望远超我们的想象!”
“他刚刚击败了所有挑战者,刚刚把整片草原踩在自己脚下,他的牙齿还沾着上一个猎物的血,他的肌肉还在因为刚刚结束的厮杀而兴奋得发抖!”
“这个时候,他会停下来舔舔爪子,说‘我够了’吗?不,埃隆先生,他不会。他会环顾四周,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顿了顿,目光从埃隆马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诸位,请允许我提醒你们一句,我们都老了,我们的人生早已经过了巅峰,我们的精力在衰退,我们的欲望在萎缩,我们想得更多的是怎么守住现有的东西,怎么安稳地度过余生!”
“但那位年轻的东方领导者不一样,他才不到三十岁,正是对女人、对权力、对一切能够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有着超乎寻常渴望的年纪!”
“这个年纪的男人,脑海里根本没有‘适可而止’这个词,他会一路打下去,直到把所有他能看见的地盘全部踩在脚下,或者直到有人把他拦下来。”
“相信我,他想成为的,一定是东方的凯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