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地,没有天,也没有地。
罗天走到这里时,身后的诸天已经远得像一场旧梦。
九天的风声听不见了。
八荒的山河也不见了。
连混沌海里翻涌的古老浪潮,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磨平,只剩下一片近乎干净的空白。
这里不属于生。
也不属于死。
所有大道走到此处,都会变得迟缓,像老人在雪地里艰难行走。
罗天一身白衣,立在虚无尽头。
他空洞的双眸对着前方。
那里有一道门。
门不高。
也不巍峨。
甚至看不出材质,只像一片被岁月撕开的灰白裂痕,悬在无边无际的空寂里。裂痕周围,混沌祖气一缕缕垂落,又在靠近门户时被无声吞没。
那便是空门。
又称,死无葬身之地。
罗天站了很久。
他曾踏过九天,平过八荒,镇过星海,也亲手立下轮回殿堂,让亿万生灵在业与果之间重走来路。
可这一刻,他竟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像站在一扇紧闭的屋门前。
门后,或许藏着他忘记的一切。
也或许藏着那个一直看着他的人。
罗天抬手,指尖触到空门外的混沌祖气。
嗡。
虚无轻颤。
他的空洞眼眶里,竟仿佛有极淡的光影掠过。
那不是眼睛复明。
是因果被照亮了一瞬。
他看见无数战火,看见诸天崩塌,看见孩童死在废墟里,看见修士踩着凡人的尸骨争夺天命。
也看见一道模糊身影,坐在无数命线之后,安静地俯瞰一切。
罗天低声道:“源……”
他的声音很轻。
却让空门外的祖气都停了一息。
“我终于发现你了。”
门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罗天向前一步。他的空洞的眼眶里有些痒,似乎有什么要生了出来。
衣袍在虚无里轻轻翻动。
“一切的源头。”
“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些战与乱,罪与殇……”
他停顿了一下。
空洞散发诡异光芒的双眸对准门内。
“若都因你而起。”
“那我便来问一问,你凭什么。”
话音落下。
罗天一步跨入空门。
轰。
虚无合拢。
诸天万界,在这一刻失去了他的痕迹。
……
与此同时。
另一处时空。
九天、八荒、圣元大陆、星海,被轮回禁术硬生生劈开。
一阴一阳。
一过去。
一未来。
罗天所在的岁月,仿佛被埋进了旧史深处,再也无人能够触及。
而苏陌和洛溪曾踏入死无葬身之地后留下的余波,则让这一方时空变得更加诡异。
很多人的记忆被抹去。
很多曾经发生过的事,变成了从未存在的空白。
众生只记得罗家没落。
只记得始祖罗家被九天、八荒、星海与域外高天原联手打散。
也只记得罗家有一位天资绝世的少女。
罗璇。
以及另一位无人问津的废物双胞胎哥哥,罗睺。
……
星空深处。
无穷舰队横陈。
一艘艘钢铁巨舰遮住星河,炮口亮起冰冷蓝光,舰身铭刻着古老符文,既有科技文明的精密,也有修仙体系的杀伐。
舰队之外,还有无数修士脚踏飞剑、古舟、神禽,排列成阵。
他们来自不同世界。
有人是星海商盟的大人物。
有人是不死皇朝的供奉。
有人是古教沉睡多年的太上长老。
平日里,这些人随便走出一位,都能让一颗生命古星战栗。
可此刻,他们全都盯着星空中央,脸色难看。
那里,有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她坐在破碎星辰之上。
墨发垂落,发梢间有淡淡银辉,如月华从夜色里流出。她身着一袭雪白长裙,裙摆没有过多繁复纹饰,只在袖口和腰间缀着极细的金色天纹,远远看去,像一朵开在星海里的白莲。
她的眉眼已经长开。
不再是当年那个会扒着苏陌衣袖撒娇的小姑娘。
那张脸精致得近乎不真实,清冷里藏着几分天生的傲气,睫毛轻垂时,像能隔绝整片尘世。眉心处,有一点淡金色神纹若隐若现。
那是至尊骨映照出的天命印记。
罗璇只是呼吸。
星空便随之起伏。
她周身的光太盛,连远处恒星的光芒都被压得暗淡,时空在她身边缓缓弯曲,像承受不住她体内那股正在觉醒的力量。
舰队中,有人声音发颤。
“三年了。”
“我们围了她三年。”
“她连眼睛都没睁过。”
旁边一位银袍老者握紧手中法杖,额角青筋跳动。
“再等下去,她会把那道天命彻底炼化。”
“到时候,谁都拦不住她。”
一名脚踏赤色飞剑的中年修士咬牙道:“出手吧。”
有人脸色一变。
“现在?”
“你疯了?她可是罗璇!”
那中年修士怒喝:“不出手怎么办?天命在她身上!我从未见过如此耀眼的天命!”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
所有人眼里的畏惧,渐渐被贪婪压了下去。
天命。
那是成帝之机。
也是改写血脉和族运的无上造化。
罗家已败。
罗璇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一名星舰统帅猛地抬手。
“诸舰听令!”
“灭星炮,齐射!”
轰!
千万道蓝白光柱撕开星河。
同一时间,修士阵营里,古鼎、仙剑、铜钟、宝塔齐齐升空,准帝符文密密麻麻铺满虚空。
“杀!”
“夺天命!”
“今日若退,我等永无出头之日!”
星空沸腾。
无数杀招压向那道白衣身影。
罗璇终于睁开眼。
她的眸子很亮。
却很冷。
像一汪映着星河的深潭,漂亮,却没有多少温度。
她只是抬眸,看了一眼。
“灭。”
一个字。
平静得像在拂去衣角尘埃。
下一息,她眉心天命印记骤然亮起。
至尊骨内,冲出一道贯穿星海的金色神光。
轰!
所有灭星炮光柱在半途凝固。
仙剑碎裂。
古鼎哀鸣。
铜钟炸开。
宝塔崩成漫天残片。
那群先前还杀意冲霄的修士,脸上的表情僵在原地。
有人眼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金光。
有人张嘴,想喊一声逃。
可声音还没出口,肉身便被神光磨灭。
星际舰队一艘接一艘塌陷,像纸糊的玩具被烈火烧穿。
那位星舰统帅坐在主舰中,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轰。
主舰无声化作尘埃。
三年围困。
百万修士。
无敌舰队。
在罗璇一个字后,尽数消散。
星空重新安静下来。
罗璇缓缓起身。
长发在星风里微微扬起,白裙不染尘埃,整个人清冷得像从神话里走出。
在她身后,几道身影从虚空中落下。
宁不归看着满天残骸,嘴角抽了抽。
“小师姐,你又全解决了。”
“多少给我们留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