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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9章 今生君恩还不尽

    罗天那一拳落下时,残星之上风声停了。

    季衡跪在碎裂的大地里,胸口塌陷,准帝本源一缕缕溃散。他脸上还有血,却笑得很轻,像终于把一枚藏了很多年的棋子推到了棋盘尽头。

    罗天站在他面前。

    白衣染血。

    空洞的眼眶低垂,看不出喜怒。

    “说。”

    他的拳再度抬起。

    这一次,拳锋之上无相天心流转,连星光都被压得黯淡。

    远处,季念脸色骤然苍白。

    “父亲!”

    她冲了出去。

    裴玄脸色一变,掌中剑光出鞘半寸,却又硬生生停住。芷寒的眸子冷了下来,泠珠指尖轻颤,眼底泛起水色。

    可没人动。

    这是季衡与罗天的战斗。

    旁人插手,便是死局。

    季念挡在季衡身前的那一刻,罗天的拳已经落下。

    噗嗤。

    拳意洞穿她的胸口。

    没有血肉爆碎的声音,只有一阵清脆的裂响,像冰玉碎在寒夜里。

    季念低头,看见胸前空荡荡的窟窿。

    泪水却先落了下来。

    季衡怔住。

    “念儿……”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时,像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罗天停住拳,问了一句。

    “为什么?”

    季念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神却很静。

    “他是我父亲。”

    很简单的一句话。

    像刀。

    季衡脸上的血被她的泪冲开了一道痕。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女,许久之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复杂。

    有讥讽,有疲惫,也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恍惚。

    “这么多年,你也应该察觉到了。”

    季念身子轻轻一颤。

    季衡低声道:“你并非我的女儿。”

    星空很冷。

    那一句话落下后,连远处的裴玄都沉默了。

    季念闭了闭眼。

    “我有所预感。”

    季衡看着她,眼神逐渐灰败,声音却越发平稳。

    “你只是我用冰魄灵珠炼出的一道器具。”

    “我的本意,是将你炼成天魔冰玄体。”

    “可惜失败了。”

    他说到这里,咳出一口血,血里带着破碎的准帝符文。

    “阴阳异生,才成了寒魄神体。”

    季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季衡继续道:“层次不低,却不再适合做武器。所以我将你养大,给你幻梦,给你仇恨,给你一个必须面对却永远无法面对的敌人。”

    他的目光越过季念,看向罗天。

    “我苦心将你安排到他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发动你。”

    “可惜,你舍不得下手。”

    芷寒目光一冷。

    裴玄掌中剑彻底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寒声道:“季衡,你真该死。”

    季衡笑了笑。

    “我本就要死了。”

    他看着季念,嘴角突然洒然一笑,絮絮叨叨的说道: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女儿。”

    “你也不是我的孩子。”

    “三岁前那些记忆,是我灌给你的梦。”

    “我向你传递仇恨,把你当做容器,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亲手把你推到了仇人身边。”

    “你恨我吗?”

    季念跪坐在地上。

    胸口破碎,寒光从伤口里一缕缕散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看着季衡。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泪珠大颗大颗砸在残星之上。

    “今生君恩还不尽。”

    季衡怔住。

    他的笑终于凝住。

    那一瞬间,他好像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被他从冰魄灵珠里唤醒的小女孩,第一次睁眼,怯生生地喊他父亲。

    他当时没有应。

    后来也没有。

    可她喊了很多年。

    季衡的身体开始片片消散。

    准帝本源燃尽,八荒山河虚影在他身后崩塌,化作一道道暗金色光雨。

    他看着季念,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最后一点光散去时,一枚八荒权柄落下,悬在季念眉心前。

    季念没有伸手。

    那权柄却主动融入她体内。

    轰。

    残星震动。

    一道光从天外垂落,照在季念身上。她胸前破碎的空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眉心处浮现出一道山河纹路,清冷而古老。

    泠珠小跑过来,扶住她,声音发颤。

    “季念姐姐……”

    芷寒站在一旁,语气仍冷,却轻了许多。

    “还活着就好。”

    裴玄看向罗天,眼神复杂。

    罗天沉默片刻,问道:“你没事吧?”

    季念捂着胸口,摇了摇头。

    “我是器具,不是真实肉身。”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脏器全破,也无碍。”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反倒更安静了。

    器具。

    多冷的两个字。

    可她明明会哭,会痛,也会在最后一刻挡在那个从未把她当女儿的人面前。

    季念缓缓站起。

    她走到罗天面前,单膝跪下。

    “八荒权柄,已入我身。”

    “九天、八荒、星海,皆将大乱。”

    “还请少帝拨乱反正。”

    她低下头。

    “季念,愿效忠于您。”

    罗天没有立刻回应。

    风从破碎星空吹过,吹动他染血的衣摆。

    许久后,他道:“起来。”

    季念抬眸。

    罗天的声音平静。

    “你不是器具。”

    “能自己选择的人,便是人。”

    季念眼眶一红。

    她没有再拜,只轻声道:“是。”

    ——

    十年后。

    九天果然乱了。

    罗家的覆灭像推倒了第一块巨石,后面的山势便再也收不住。各大始祖家族积怨太久,旧仇、新恨、天命种子、资源矿脉、帝血祖器,全都成了开战的理由。

    仙古圣院最先崩裂。

    那场后来被称为“仙古之乱”的风暴,起因荒唐得像一桩笑话。

    外院曾有一名少年,名叫萧无垢。

    资质低下,根骨驳杂,连最低等的灵池都不愿接纳他。圣院长老为了庇护一位罗家旁支弟子,将他逐出山门。

    少年跪在圣院门前,磕破了额头。

    无人看他一眼。

    最后,他站在雨里,指着仙古圣院大门喊出一句话。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当年许多人笑他。

    三十年后,他回来了。

    带着无垢天宗,带着数不清的流亡者,也带着被压在底层多年后滚烫到近乎扭曲的恨。

    圣院一夜血洗。

    之后火势蔓延。

    一座座城池换旗,一条条灵脉被抢,古族为了争一枚天命种子,可以屠掉三万里凡土。

    罗天走过那些地方。

    他看见曾经繁华的城只剩黑墙,井里浮着孩童的木马。看见老人抱着烧焦的门槛,喃喃喊着儿子的名字。看见一群流民在雪地里分一袋发霉的米,刚分完,便被路过的修士一掌震死,只因那修士觉得他们挡了路。

    那一天,罗天在一处小镇前停了很久。

    小镇已经没了。

    只剩几根还在冒烟的梁柱。

    废墟里,一个小女孩抓住他的衣角。

    她太小了,脸上全是灰,胸口被碎石压穿,血从嘴边一点点涌出来。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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