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万界,像一场无人能醒的梦。
一世里,苏陌是山村里沉默寡言的少年郎,洛溪是邻家抱着竹篮采桑的姑娘。两人隔着一条溪水长大,十六岁那年定亲,十八岁那年兵荒马乱,她在城门外等他,他却死在三十里外的雪地里。
那一世,他们没有相认。
又一世里,苏陌做了年少成名的剑客,洛溪是江南楼上的琴师。她一曲未尽,他提剑杀出长街,血落在石阶上。后来她一生未嫁,他也再没回过那座城。
还有一世,他们都醒了。
醒来的那一瞬,天地安静。
苏陌站在星海尽头,看着无数个自己在轮回中生灭,神色淡漠如旧,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点倦意。
洛溪立在他身侧,白衣如月,发丝被虚空里的风轻轻吹起。
“过去,未来,现在……竟同时存在么……”
苏陌低声开口。
无数轮回里的他,同时抬头。
孩童,帝王,剑仙,凡夫,神明,囚徒,乞丐。
他们看着同一个方向。
“原来这就是我。”
洛溪看着他,眸光很静。
苏陌抬起手,掌心有亿万命线流过。每一条命线里,都有他曾走过的路,也有他尚未抵达的终点。
“未曾有生,又何曾有死?”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
淡到像风吹过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源啊。”
“你到底在哪?”
如今,他已经占据仙古大陆,九天,星海的最高,成为了最古者。
可以随意操控有罗天,罗璇那一方世界的时空。
但唯独,还是找不到源。
他曾踏遍过去时空,翻尽诸天旧卷,甚至将一些早已埋葬在岁月里的宇宙重新点亮。
可没有。
源像从未存在。
偏偏一切灾厄,一切轮回,一切被篡改的命数,都有他的影子。
洛溪轻声道:“要去那里?”
苏陌没有回答。
很久后,他看向更深处。
那是一切的起始,亦是最终的终点。
那地方被称为死无葬身之地。亦叫做空门。
那里没有星辰,没有世界,连大道都像被磨成了灰。
但那里,一定有源……只要源存在。
那个肆意操控诸天万界命运的人还在,那个抹杀封印地球的人还在……
“去看看。”
洛溪眉眼清冷,声音却轻了几分。
“确定了吗?”
“这代价,太重。”
因为去了那里,就要分出个胜负了。
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
苏陌垂眸。
无数个轮回世界里,无数个苏陌都在这一刻停住脚步。
有人正给孩子讲故事。
有人正坐在高楼天台喝一罐冰啤酒。
有人刚刚拔剑。
有人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喜欢。
他们同时看向天外。
“确定了。”
苏陌道:“不这样,寻不到他,也逆不了因果。”
“过去的时空,难以映照而出。”
洛溪没再劝。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边。
“好。”
“你在哪,我在哪。”
还是那个回答。
很多年前是。
如今也是。
下一息,诸天无声。
无数个轮回世界里,苏陌与洛溪的身影开始变淡。
山村里的少年放下柴刀。
江南楼上的琴师指尖一顿。
星舰里的指挥官摘下军帽。
雪山上的苦行僧睁开眼。
他们像化作了风,又像化作了清晨落在人间窗台上的光。
无处不在。
也再寻不到踪迹。
轮回禁术真正的代价,终于降临。
——轮回殿堂。
青帝许青音站在最高处。
她掌心轻轻合拢。
指缝里,有一缕风。
或者说,一点光。
她看着那点逐渐消散的痕迹,沉默了很久。
“化道了吗?”
她声音冷清,听不出太多波澜。
可站在远处的裴玄,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季念抬头望向殿堂穹顶。
那里原本有亿万命线垂落,如今却一根接一根断开。
地狱区的刑火开始熄灭。
天人区的浮岛开始下沉。
任务广场上,古老石碑裂开一道细缝。
轮回殿堂轰隆而鸣,仿佛一座支撑诸天无数年的巨山,终于走到了尽头。
“青帝前辈!”
宁不归脸色发白。
“殿主他……回不来了吗?”
没人笑他胆小。
这一刻,许多轮回者都在看着青帝。
他们曾经害怕任务,害怕死亡,害怕轮回殿堂冰冷的规则。
可当这座殿真的要散时,众人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青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殿堂深处。
那里曾有玄衣少年坐在高处,语气淡淡,说着最气人的话,也做着最让人安心的事。
“历经十万劫。”
青帝轻声道:“他终究会归来。”
裴玄握紧剑匣。
“那我们守到他回来。”
青帝摇头。
下一刻,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覆盖所有轮回者。
有人身上浮现归乡路。
有人面前出现尘世门。
也有人被送往尚未完成的人生。
“你们的人生,该由你们自行选择。”
青帝看着众人。
“诸位。”
“离去吧。”
芷寒站在地狱区边缘,白衣如雪,神情依旧冷淡。
顾砚的魂影远远朝她行了一礼。
“芷寒大人,以后还能回来吗?”
芷寒看了他一眼。
“若你心里有路,哪里都能回来。”
顾砚怔了怔,随后笑了。
“明白。”
裴玄拔剑半寸,剑光照着他的眉眼。
“殿主欠我一场剑道论法。”
季念站在他身侧,声音很轻。
“他也欠我一个答案。”
青帝转身,青莲虚影在她身后绽开。
“那就活下去。”
“往前走。”
轮回殿堂终于开始消散。
无数光点飞向诸天。
像一场盛大的雪。
而远处,罗璇等人亦是抬头,似乎隐隐中察觉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仙古大陆。
二十年过去了。
九天八荒,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始祖罗家覆灭。
这个消息最初传出时,许多人不信。
那可是始祖家族。
曾经一言可定亿万生灵生死,高坐九天之上的罗家。
可后来,罗家祖地被攻破,七大脉分崩,二十六小脉流亡,嫡系一路染血,连族徽都不敢挂出。
世人终于信了。
帝族也会倒。
而且倒得比凡人的屋舍更惨烈。
那一年,罗家祖地只剩最后一批人。
罗震持剑而立,身上伤口深可见骨。
瑶姬护着几名年幼族人,发髻散乱,眼中却没有退意。
罗天站在最前方。
他双目空洞,白衣染血,手中长枪几乎断裂。
他已经连续拦下数十位准帝。
可敌人还在来。
领头的准帝冷笑一声。
“罗天,你再能打,又能撑多久?”
罗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脸。
空洞眼眶对着那人,像两口干涸的深井。
那准帝脸色一沉。
“装神弄鬼!”
“给我灭!”
帝光压落。
罗震怒喝:“天儿!”
就在此时。
天穹裂开。
一把剑从虚无中坠下。
没有剑主。
没有剑鸣。
只有一道红到近乎妖异的光,斩过天地。
噗嗤。
领头准帝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多出一道细细的剑痕。
下一息,神魂寂灭。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余下众人脸色惨白。
“这是什么剑?”
“退!”
“快退!”
先前还杀气冲霄的围剿者,转眼溃散。
那把剑安静悬在罗家祖地上空。
剑身古朴。
其上刻着一个字。
九。
瑶姬怔怔看着那字。
“九……”
眼泪忽然落下。
她伸手按住心口,像那里被人剜走过什么。
“我似乎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