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听得入神。
“为什么不能拿全？”
芷寒看向他。
“入轮回前，他们自己许了愿。”
“愿力越大，舍弃越多。”
“有人愿以贫寒磨心，有人愿以病苦证忍，有人经历失去至亲之痛而不改本愿，也有人愿在乱世里做一盏灯。”
“他们选择拥有什么，也选择放下什么。”
顾砚怔怔道：“那岂不是很苦？”
芷寒道：“劫本来就苦。”
“天人历劫，最痛苦的地方，在于从永恒存在降格为凡夫。”
“金身一坏，万世身可能变成一世身。”
“若被业力牵引，先天灵性黯淡，便会将短短几十年认作全部的自己，再也找不到来处。”
顾砚心底泛起寒意。
他忽然想到苏陌。
想到那位轮回殿主。
据说发动禁术之后，殿主和洛溪圣女也堕入了轮回。
修为尽废。
普通人状态。
地狱副本。
顾砚小声问：“那殿主呢？”
芷寒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他会回来。”
顾砚识趣地闭嘴。
地狱区深处传来一阵锁链声。
不远处，一群新来的魂灵正在争吵。
其中一个年轻轮回者脸色苍白，似乎刚从天人区的接引任务里调来，尚未见过这么深的黑暗。
他看着业镜里被拖下去的魂灵，忍不住问旁边一名高阶轮回者。
“前辈，堕落的天人，为什么不能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务呢？”
“觉醒使命，好好救世渡人不好吗？”
“那才是真正殊胜的人生体验吧。”
高阶轮回者沉默片刻，叹了一声。
“因为道场里，业力也会生长。”
一个个轮回世界，就是不同的道场。
年轻的轮回者不解。
高阶轮回者看向下方黑雾。
“下凡的不仅有救世天人，也有灭世魔头。”
“魔头会随机散播业力种子。”
“那种东西，能敌须弥，能障圣道，能毁天人道体。”
年轻轮回者脸色微变。
“那怎么区分天人和魔头？”
高阶轮回者道：“看发心。”
“天人大多传播善知识、正法、正道，积善成德。最终目的，是减少战争与乱世，使众生走向真正和谐圆满的生活。”
“他们甚至愿意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个体自我。”
“魔头散播的业力真种，则是为了灭世。”
“他们的出发点，多半源于个人邪知邪见。因为自身痛苦，便想把痛苦传给更多人；因为自己贪婪，便要教众生一起贪；因为自己堕落，便要证明所有人都不干净。”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
“若人人都只为了自己，业力自然无限滋生。”
“乱世也就来了。”
年轻的轮回者似懂非懂。
人人贪婪自私狡诈，自相残杀，乱世来了，又哪里有和谐美满的生活呢？无一不苦。
顾砚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发闷。
他觉得那话像在骂自己。
可细想又知道，对方没有看他。
真正扎人的，从来不是别人指名道姓。
是你自己知道对方说得对。
队伍缓慢向前。
顾砚又被送回刑场数次。
在地狱消业实在太慢了，虽然会有无尽的痛苦，但还是消业慢。
在这里，会失去时间的概念，这是一种没有灵魂的阵痛，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撑不住。
可每一次，他又撑了下来。
地狱不计年。
痛苦把他的狡辩一点点磨掉，也把他那点侥幸压得粉碎。
某一日，他被拖到芷寒面前。
芷寒手里悬着一枚淡金色的天眼。
那是苏陌昔日留下的轮回天眼，用来照见魂灵业力深浅。
光芒落在顾砚身上。
黑气仍在。
却比最初淡了很多。
芷寒看了片刻，微微皱眉。
“勉强到投胎线了。”
顾砚眼睛一下亮了。
“我能走了？”
芷寒道：“你这业力，还是有点重。”
顾砚脸上的喜色僵住。
芷寒平静道：“建议你再回地狱区消一消。”
顾砚魂体一颤。
他眼中瞬间浮现极深的恐惧。
“不要！”
声音喊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他顾不上了，连忙跪下。
“大人，我真的不能再回去了。”
“那地方太可怕了，我再也不想去了。”
只有无尽的痛苦，更是浑噩，无聊。
芷寒看着他。
“以你现在的业力，投不了好胎。”
“受业力侵袭，你会根性极差，五毒俱全，厄运连连。吉星不照，贵人不临。”
“若在人间继续造业，你最后一点灵光都会被磨灭。”
“到那时，万劫不复。”
顾砚呆住。
芷寒道：“这是一场豪赌。”
地狱里，虽然受诸苦，但业力总是在一点点消的，虽然慢。
可人间界，业力消的快，但一不留神，也蹭蹭涨的快。
顾砚跪在那里，双手发抖。
回地狱继续受苦。
或者去人间赌一线生机。
他知道芷寒没骗他。
在人间，确实更容易消业。
因为那里有选择。
可以忍，可以让，可以善待他人，可以亲近正法，可以在一个又一个念头里把自己从泥里拽出来。
可人间也更容易造业。
一念贪起。
一念嗔生。
一念痴迷。
就可能重新坠落。
顾砚抬起头，脸色惨白，却咬了咬牙。
“妈的。”
“大人，我赌了。”
芷寒眸光微动。
顾砚深吸一口气，像给自己壮胆。
“富贵险中求。”
“我就去凡间消业历劫。”
芷寒点头。
“勇气可嘉。”
她挥袖一拂。
黑雾散开，前方出现一条往生路。
路尽头，有一座池。
池水白雾弥漫，看不清底，许多魂灵排队站在池边，等待投生。
顾砚跟在队伍后面，心脏砰砰直跳。
往生之前，每一个魂灵都有一次选择。
准确说，是一次编排“唤醒事件”的机会。
天人区不同。
那些德性极高的大德，可以多次编排唤醒自己的剧本节点。一路上还会有贵人、明师、善知识护持。
次一些的天人，能知道剧本大概。
再次一些，也可以针对自身薄弱处选择磨炼方向，再由往生池随机生成具体人生。
可地狱区来的魂灵，没这种待遇。
他们只能安排一件事。
只有一次。
顾砚站在一块灰白石碑前，看着上面浮现出的字，手心全是冷汗。
旁边，一个魂灵正在奋笔疾书。
顾砚不小心瞥了一眼，顿时瞪大眼睛。
“我靠，老兄，你排了一个被绿三次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