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大夜,三岔河口。
风在吼,浪在涌。
张南风浮空立在大河之上,黑色薄衫被河风吹得猎猎翻动,头发散开,在森然的月光下泛着冷光。「她……他……」
这一刻,张南风仿佛成为了天地的中心,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
许九枝,许九流姐弟俩,颤动的脸上,溢满了恐惧之色。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们体内五脏六腑的五行之气,便在乱窜,心跳忽快忽慢,肺里的呼吸也忽凉忽热,眼中渗出鲜血,头发变得焦黄,如同烧着了一般……
「他的五行错王……大成了!!」张无名沉声道。
在那生死之际,在那大劫之中……
面对张神岳这般强者,三十七年血海深仇,三十七年漂泊不定,张南风这一生的精彩,终於在这一刻凝聚升华,成就了那五行错王的大成不漏!
「南张的小鬼……终於是成了气候。」张神岳的表情终於变得凝重起来。
轰隆隆……
忽然,天地变色,张南风肉身震荡,那玄妙的频率不断传出,影响着周围的一切。沙洲之上,土地裂开,深埋地下的矿藏疯狂生长,恍若草木一般,竟是突破而出,生根发芽,在皎皎月光下,泛起金属的光泽。
「这……」
许九枝,许九流,张无名不断後退,眼见金属矿脉从岩层里拱了出来……铁是黑的,铜是黄的,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伴生矿,各色交杂,枝枝丫丫地窜了出来,恍若沙洲之上,长出了一片金属林子。嗡……
铁枝铜干疯狂生长,延伸到了水面上,插进了浪头里面。
忽然,无尽波涛涌动,一朵朵浪花在那金属枝桠的抽插之下,竟是荡生出一朵朵赤灼的火焰,如同莲花盛开,妖异非凡。
「若得我命皆有我,才能火里种金莲!」张无名喃喃轻语。
漆黑的夜中,那双眸子里涌起深深的动容。
辰龙张南风,这一刻,他终於走到了那样的高度,能够与古往今来,那些至高的丹道大家坐而论道。天地五行,尽归其用。
「小站……」
血浪中,张凡睁开了双眼,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看着渐渐蜕变的张南风。
水府石台上的青砖缝里,苔藓突然疯长,爬满了半面墙,又在下一刻乾枯蜷缩,化为灰烬。岸边的沙石一会儿硬得像铁,一会儿软得像泥。滚滚浪涛之中,岸一簇簇火莲盛开的越发妖异,赤光灼灼,映照了半边长空。
天地五行,似乎在这一刻,彻底逆乱了。
「他的五行错王,已经踏入最後一步了。」
就在此时,一阵虚弱的声音响起。
李妙音,浑身湿漉漉的,靠在张凡的身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紧贴的薄衫,衬得那玲珑凹凸的曲线若隐若现。
刚才那般波动,早已将李妙音所在的小船撕得四分五裂,她也坠入河中,被张凡趁乱捞了起来。张凡沉默不语,只是死死地握住李妙音的手,未曾松开。
李妙音侧目,看着张凡,那被握住的手,也紧抓紧了。
「张神岳……你该死了!」
就在此时,张南风眸光轻擡,看向了幽幽黑夜,看着那披着森然月光的擡棺殿主。
嗡……
瞬息之间,众人的视线便模糊了。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定格,猩红的鲜血溅洒长河,在那一朵朵妖异的火莲之中,化为了血色的雾气,四散弥漫。森然的月光下,张南风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张神岳的身後……
至於他……
他的身体,便一股恐怖的力量直接撕成了两半,血糊糊的肠子连着上下身体,依稀可以看见心脏在跳动,白骨在震荡……
「这……这………」
众人面色骤变,简直难以相信。
那一瞬间的功夫,谁也没有看清,张南风到底如何出手。
仅仅空间上易位,张神岳便已血肉分崩,肉身几乎被腰斩。
轰隆隆……
几乎同一时刻,张神岳的残躯,双目圆瞪,举头三尺,那口巨大的洞天再度浮现……
天地之力疯狂涌动,恍若一道天关,一道屏障,横档在张南风的身前。
河水被压得倒卷,一朵朵妖异的火莲接连爆碎。
一片片金属林在崩裂,诺大的沙洲都如同不系之舟在震颤。大洞天级别的强者,能够驱动的天地之力,简直海量。
这便是他们的可怕之处,也是他们的本钱。
嗡……
忽然,张南风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仅此一下,周围的环境,天地的万象,也随之跳动了一下。
嗡……
诺大的天地,仿佛一座微波炉,周围环境的五行之气,於粒子层面不断震荡,那玄妙的波频瞬间便反哺到张南风的身上。
「天地一同,五行错逆!?」张无名看得眉头皱起。
天地万物,皆有五行所化。
这门丹法,修炼到了这般境界,便能够引起周围环境的五行共振,那震荡的频率频反哺到自身,等於是放大器一般,将自身的五行再度放大提升。
如此一来一回,相互反覆,几乎无穷无尽。
「这……这真是人间的丹法吗?这种丹法……能够成仙!」此时此刻,许九枝,许九流的心中升起了同样的念头。
他们的眼中,只剩下了敬畏,只剩下了恐惧。
这样的丹法,难怪能够成为世间绝顶,位列九法之内。
可是………
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够将这门丹法,修炼到这般境界。
嗡……
张南风肉身的震荡达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那轰鸣声超过了常人听觉能够捕捉的频率,周围的一切都随之模糊。
他一步踏出,右手轻擡,竟是如同切豆腐一般,竟是生生撕裂了雄浑浓烈的天地之力。
「老狗,你该死了!」张南风冷然到。
轰隆隆……
他的右手,如同刀子一般,撕裂了天地之力,穿过了层层虚空,刺入张神岳几乎被腰斩的残躯之中。嗡……
顿时,猩红的献血蒸腾化尽,他的皮,他的肉,他的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太强了……五行错王……人体肉身竟然能够锤链到这般境界。」
许九流的内心受到了深深的触动。
这一战,对於这位许祖传人,似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此时此刻,他似乎才认识到,这世界的高绝,道法的玄妙……才隐隐体会到为何那麽多人前赴後继,在长生路上探寻。
这条路深处的光景,实在太迷人了。
「九大丹法,果然是成仙之法啊!」
就在此时,张神岳的声音,再度突兀的响起。
轰隆隆……
张南风面色骤变,化为一道黑影,撞开层层天地之力,瞬间便出现在百米之外。
他的右手,血肉化灭,只剩下森森白骨。
然而,他的手臂轻轻震荡,五行之气交错,血肉便重新生长了出来,冰肌玉骨,泛着琉璃般的光泽。张南风看也没看,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里,虚空如镜,遍地生光,金色光芒璀璨,如那琉璃净土,擡头便是碧落无垠。「大浮黎土!?」远处,张凡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色凝重。
他擦去嘴角的献血,肩头的空洞早已被黑白二蒸填实,沉重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一幕。他太熟悉了……不止一次见过。
九大丹法之一,大浮黎土!
九法之中,大浮黎土存在的形式最为特别。
它是起始之法,也是终结之地,拥有了自我的意识。
「你们忘了,我是擡棺殿主……张天生当年,对於九法的研究可是超乎你们的想像。」张神岳的声音在虚空中响彻。
那片金色净土之上,一团苍碧色的光缓缓升腾,元神观照,那似乎是一枚奇石,恍若龙鳞般,遍布着复杂的纹路。
「那是……元石!?」张南风面色骤变。
「看来你认得……」张神岳的声音再度响起,透着漠然,透着高高在上。
忽然间,以那枚如同龙鳞般的元石为中心,那蒸腾的血液,那散乱的骨肉……竟是化为五行之气,开始逆流,开始重聚。
「那是……五行错王的不朽物质!?」张凡沉声道。
九大丹法,修炼者一旦羽化,便会留下不朽物质。神魔圣胎,是圣种。
甲生癸死,是命根。
万恶劫相,是黑水。
五行错王,便是这恍若真龙鳞片的元石!
「大浮黎土,生生造化之能。」
「五行错王,混元五行之力。」
「藉此相合,我身不灭!」
张神岳的声音响彻虚空。
下一刻,在那金色净土之中,在那元石统摄之下,五行聚合,竟是再度凝聚了真身。
轰隆隆……
刹那间,天地五行之气的震荡,竟是也反哺到了他的那具身躯之上。
同宗同源,那新生的躯体,泛起琉璃般的光泽,恐怖的气息,引得周围虚空都在扭曲,都在粉碎。「杀不死的人……」许九枝,许九流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绝望。「小鬼,你们还太年轻了,新的时代还未到来……」
「旧日的秩序,依旧是这天下的王权。」
张神岳的声音浩浩荡荡,贯彻长河之上,响彻天地之间。
忽然间,他的身後,举头三尺,一道虚影缓缓浮现,如神亲临,似仙降凡。
「这是·……」
众人面色骤变,眼中透着深深的惊骇。
那道虚影,仿佛便是张神岳的化身,面容模糊,看不真切,然而………
他头戴十二旒平天冠,每一道旒上都串着玉珠,好似诸天星辰点缀。
身穿玄色大衮冕服,袍面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
那些纹样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银光,随着袍角在河风里翻卷而缓缓流动。
最关键的是……
那道身影的脚下,竟还有一座高山,纵横南北,横绝天下,恍若天下诸岳之冠。五岳之尊,群山之首。
「东岳大帝!?」张南风咬牙道。
张神岳,乃是擡棺殿主。
他的神号,便是东岳大帝。
古老神话传说中,这位神只掌人间生死,管幽冥鬼籍。
「尘归尘,土归土……」张神岳的声音在虚空响彻。
忽然间,天地震荡,滚滚无尽的三岔河口消失了。
举目望去,遍地焦土,满眼都是屍骸,於灼灼大火之中,累成白骨丘山。
「这是·……」
「这是我专门为你们南张余孽炼制的大法……」
「那些南张的屍骸,精血……未曾浪费,统统化入此法之中……」
「难道不感到熟悉吗?他们曾经都是你们的血亲啊。」张神岳冰冷的声音响彻。
焦土之内,大火之中,那些白骨仿佛动了,他们在挣扎,在嘶吼,在呐喊,裹挟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仿佛要从那幽冥之中掏出来。
生不为人,死不为鬼,只能永远困在这外景之中,生生世世,难以超脱。
万骨堆成山,千魂化火青。
颅骨为砖血作泥,筑成京观与天齐。
「老畜生,我宰了你。」张南风眦目欲裂,眼中怒火腾腾。
那些都是他的亲友,都是他的族人……死後魂不安,屍骸用来练此法。
他怎能不怒,怎能不悲。
「别着急,你们也快团聚了。」张神岳漠然道。
举头三尺,那神明的虚影越发真实,白骨丘山震荡,血流成河,焦土燃起赤火。
众人面色骤变,体内的元神竟是不由自主,便要离开身舍,回归那幽冥地府,化入那白骨丘山。这一刻,无论是张南风,还是张凡……他们体内南张的血脉仿佛受到了感召,受到了压制!那座白骨丘山,仿佛便是他们的归宿,是他们祖地。
无数的南张先辈,在召唤。枯骨嶙峋的手臂,从血与火中伸了出来,便要迎接他们回归怀抱。
「三屍照命!」
就在此时,张凡的声音猛地响彻。
虚空寂灭,哪怕芸芸众生都要归於那幽冥地府,纵然南张血脉都要归於白骨丘山。
可是,他不同。
他的元神,於此地,最为非凡,自然也最为清醒。
嗡……
忽然,张凡的灵台深处,一座虚无的神坛若隐若现,元神盘踞於上,似神如仙。
举头三尺,三道阴影腾腾袅袅,恍若香火盘踞,如同烟云冲天。
「铛……铛……档……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锁链的碰撞声响起,却是来自张神岳的体内。
嗡……下一刻,一道道诡异的阴影,从张神岳的体内窜了出来,恍若苍苍大夜,好似袅袅香火。
「三屍照命,天师大劫!」张神岳凝声道。
轰隆隆……
那诡异阴影,从玄宫,绦宫,元宫三关升腾,纠缠一处,化为一道道沉重的锁链,缠向了虚空神像,缠向了那口洞天!
嗡……
东岳大帝的虚影伫立长空,此时此刻,却是被一道道沉重锁链禁锢。
刹那间,就连那白骨丘山的虚影,也缠上了一道道锁链。
焦土分崩,白骨震荡,虚空中,那口洞天都在凝缩。
「三屍道人……你还不是当年的三屍道人,未入天师,纵然藉助津门水府,你又怎能锁得住大洞天!?」张神岳冰冷的声音响彻。
他是擡棺殿主,对於九法,对於三屍照命太了解了。
更不用说,他本身就是大洞天的修为,大浮黎土加持,五行元石护身,东岳神显,白骨丘山……诸多手段相合,已是立地不败。
今时今日的张凡,此时此刻的三屍照命,还奈何不了这位北张的绝顶高手。轰隆隆……
果然,那口大洞天猛地震荡,虚空如天门大开,无尽的天地之力滚滚荡漾,竟是震得那一道道诡异锁链瑟瑟颤动。
与此同时,东岳大帝的虚影焕然如真,白骨丘山荡起无数鬼哭,便要收割众生元神。
「我不信,今天杀不了你!」
茫茫黑夜中,张凡惊吼。
他的元神,脱离了身舍,冲破了虚空,黑白二燕如洪流奔涌。
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仿佛定格。
张凡的元神,化为道家元婴,手持锁链,冲向了东岳大帝的虚影,冲向了白骨丘山的魔相。「张凡风……」张南风仰天嘶吼。
他看得出来,张凡这是要拚命了。
这一刻,他的心神仿佛回到了三十七年前,回到了南张灭族的那一夜。
大劫忽至,命运便再也不受自持了。
「还有机会………」忽然,一阵轻柔的声音在张凡的脑海中响彻。
顿时,那冲将出去的元神便慢了一步……
就这一步,一团暖洋洋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尽长夜中的一点光明,照破了山河多多,照破了无量劫数。
「妙……妙音……」张凡元神震颤,心中顿起波澜。
这是李妙音的元神。
这是李妙音元神的光。
「我本就是你的鼎炉,你本就是我的一切……」
李妙音的声音在张凡的耳畔响彻,前所未有的温柔。
轰隆隆……
这一刻,李妙音元神的光,仿佛真如那天地烘炉的火焰,煆烧着张凡的元神。
顿时,两人的元神,好似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三屍的阴影,恍若在此刹那消散了。「李为仙姓,这一脉自古神秘……」
「他们的元神,非同一般……」
「唯有这一脉,才能寻到传说中的第九法,才能成仙……」
过往种种,无数的信息,无数的念头,在张凡的脑海中泛起。
这一刻,他似乎寻到了真正练就三屍照命的答案。
「你给我死!!!」
忽然,张凡一声惊吼,诡异的阴影如香火大盛,在张神岳的体内冲天而起……
恐怖的力量恍若触手一般,撕裂了那口洞天,撕裂了举头三尺,那高高在上的神明法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