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悬江,万里悲秋。
银涛崩雪,气化惊虬。
潮头忽见人踏浪,气吞一江万古愁。
三岔河口之上,夜色苍茫,万里波涛尽都伏藏,唯见一道身影,顶着那一轮万古明月,踩着秋水横波,如闲庭漫步,从远处走来。
「张神岳……终於来了!」
张凡,张南风不约而同起身,神色凝重,看着那道身影,如临大敌。
「嗯!?那是什麽人?居然可以踏浪而行,横渡海河!?」
许九枝,许九流姐弟俩也是变了神色。
身为纯阳许家的人,他们的境界或许还不够高绝,可是眼界却绝对非同一般。
仅仅一眼,他们便可以断定,此时此刻,那忽然出现的身影,乃是一位绝顶高手。
远来津门水府,锚定南张传人。
念及於此,许九枝下意识看向张凡。这个男人,他不是路经於此,而是有备而来。
「津门水府,当年张天生的手笔……昔人小楼在,故旧已成灰……」
忽然,张神岳的身影忽然停驻,停在了津门水府百丈之外,他浮立在河面之上,脚下波涛起伏,眸光忽如一剑,看着眼前的水府。
他是北张二代弟子,张天生则是南张二代。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共聚一堂,尊的是同一脉祖师,修的是同一山道法。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便似如今的张凡一般,风华正茂。
可惜……
岁月最是无情,他老了。
张天生,也不在了。
唯有这座津门水府,这座许家小楼,还立在三岔河口之上,盯着那古今一同的明月,看着人间悲欢,看着凡尘劫数。
「张神岳,人呢?」
就在此时,张凡毕集气力,一声暴喝。那声音如惊雷滚滚,浩荡长河之上,足以传至数十里之外。
张神岳那苍劲的眸子里不起半分波澜,一擡手,身後浓厚的夜色之中,却有一艘小船,乘着浮浪,跟了过来。
皎皎月光下,那小船之上,却是锁着一道倩影。
黑色铁链缠身,纤细婀娜的身姿虚弱无力,白色衣衫沾染着血雾,白皙的脸蛋没有半分血色,唯有那双澄澈的美眸,如同含着秋波,在月夜中显得份外动人。
「妙音!」张凡看见来人,低声呼唤。
「张凡!」
李妙音心头一颤,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即便深陷囹图,即便坠入大劫,那都不曾动摇的内心,终究还是颤抖了一下。
千般的柔软,万般的感动,都因为张凡这一声呼唤,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理智上,李妙音并不希望张凡出现在这里。
可是情感上,当她听到张凡的声音时,什麽理智……都早已化为乌有。
「你真是个大傻子!」李妙音看向水府,眼中早已是晶莹闪烁。
「你才是傻子……」张凡小声回应道。自从遇见李妙音那一天开始,两人的纠缠,便再也扯不断,理不清了。
十万大山,江南玉京……李妙音多次舍身相救,帮着张凡抵御劫数。
後来,去长安,去洛阳……多少次身涉险境,李妙音也都陪在张凡的身边。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两人之间的帐,早就算不清了。
正因如此,就算是龙潭虎穴,哪怕是刀山火海,张凡也要来。
「那个女孩子……」许九枝看向李妙音。
她是何等玲珑的人儿,眼前的局面,一眼分明,仅从这三言两语,她便知道,这个女孩,对於张凡,无比重要。
河风吹拂,江月皎皎。
许九枝眸光低垂,俏美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小无名,你可真是出息了,居然跟这些孽种走到了一起。」张神岳的声音响了起来。
开口先声,他确实对准了张无名。「三大爷,您常在京城,还记得我呢?」张无名笑了笑。
张神岳,乃是擡棺殿主,几乎很少回北张祖地。
「哼哼!」张神岳冷笑了一声,目光一转,看向了张凡。
「南张的小鬼,人呢!?」
嗡……
忽然,张凡一擡手,五指错开,一道元神浮现,如同一轮微缩的月亮,散发着柔和的性光。「三爷爷……」张玄女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失声呼叫。
「小鬼,现在交换人质,可好?」张神岳不动神色,淡淡道。
嗡……
就在此时,张凡五指并拢,竟是将张玄女的元神收了起来。
「你这是什麽意思?」张神岳目光低沉道。
「张神岳,你不用装糊涂了,交换人质?你我心知肚明,今夜……你我之间,都能活着离开吗?」张凡一字一句,声音盖过风浪。
那冷冽的目光,穿过了茫茫大夜,将张神岳锁定。「死人留下,活人走!」
「哈哈哈……」
张神岳仰天大笑,笑声震得脚下波涛破碎。
「好气魄,不愧是张天生的孙……」
「凡王?南张的余孽,也敢於这世人间称王?你们早该死了。」张神岳话锋一转,忽然道。轰隆隆……
刹那间,一道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却是张南风。
天上风云涌动,大月顿失流光。
罡风猎猎,催得三岔河口,浪涛汹涌。
「辰龙……」张神岳眸光微凝,看向了张南风。
「你是张天养的崽子,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了修炼五行错王,结果变成了不男不女的怪物……真是可怜啊!」张神岳讥笑道。
「早知道,还不如就死在那一夜了。」
「老畜生,三十七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再等待今夜,当年,你杀的人最多!」张南风银牙紧咬,眸子里似有火光腾腾,仿佛回到了那一夜。她忘不了,那一夜,张神岳简直如同屠夫一般,大肆诛杀南张弟子,有些比他还小的孩子,直接被气拧下头颅,还有些直接被废掉元神,活生生扔进大火之中……
「怀念吗?」张神岳看着张南风的神情,咧嘴轻笑。
轰隆隆……
话音未落,张南风一步踏出,便化为一道黑线,如同雷霆飙怒,转瞬之间,便出现在张神岳的身前。「这……」
许九枝,许九流面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掀飞了出去。
轰隆隆……
三岔河上,两道身影碰撞在一起,脚下的河面猛地炸开,恐怖的余波朝着周围横扫。
十里范围,浪涛骤起,如龙王震怒,掀起的水墙,足有十几米高,一重高过一重。
「我的妈……这……这……」许九流重重落地,顾不上狼狈,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独以人力转乾坤,江河逆流,横击长空。
这是什麽修为!?
「天门开!」
忽然,一声轻慢的言语,从那滚滚浪涛之中传来。下一刻,虚空浮动,举头三尺,皎皎月光都在破碎,都在扭曲。
恍惚中,似有一口洞天开启,恍若天门,下连碧落,上接九重。
嗡……
虚空震荡,天门大开,无形之中,恐怖的波动在聚合,化为一道匪夷所思的剑光,从那九天落下,自那虚空盛开,斩向了张南风。
「祖师剑符!?」张凡瞳孔遽然收缩,眉心大跳。
他小时候,曾经在张灵宗的教导下,於【天师篆】上见过相关记载。
龙虎山的符,都出自祖师符,其中剑符一道,便能生出一百零种剑符来。
此时此刻,张神岳凌虚画符,画的便是那祖师剑,最根本,最原始,最唯一的那道剑符。
此符一开,笔走龙蛇,篆开天地。
周流虚空都在模刻那奇异玄妙的纹路,千纹万路,尽归一符。
如天门大开,降下那不世杀伐。
「那是……」这一刻,许九枝,许九流,张无名等人俱都露出凝重之色。
即便隔着老远,他们也能感受到虚空深处传来的不世凶威。
无尽虚空,仿佛化为一道符篆,玄妙的刻印,在以极为恐怖的频率震荡,烙印在虚空之中。终於,那无形的剑相豁然凝聚,从天而降。
刹那间,诺大的河面仿佛都在蒸腾,要在那恐怖剑光之中化为乌有。
水气蒸腾,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隐隐间,白色的雷霆在沸腾,赤色的火光在奔走,万千的杀伐,凝聚於这一剑。
天地广大,举世悠悠,又有谁能够抵挡得住这一剑得锋芒!?
「不愧是大洞天的高手,得了龙虎山祖师的真传!」张无名凝声道。
轰隆隆……
然而,就在此时,那蒸腾的水气之中,那浩瀚的长河之内……
白色雷霆破碎,赤色火光湮灭。
一道人影冲天而起,竟是不躲不避,迎向了那道恐怖的剑光。「这……」
这一幕,直如石破天惊,震动了所有人的眼球。
长空之下,那人周身的虚空都在破碎,毁灭的剑光下……
那道身影变得模糊,变得扭曲,仿佛散为一团气……
那团气中,火性销金,金伐木荣,水火在逆流,金木在逆转,一切打破,又於中土归元,攒簇一聚,化为本来。
「五行颠倒,错者为王!?」
这一刻,张南风的身躯仿佛被打破,又於瞬息之间重组。
气之流转,关乎五行。
五行交错,逆行成仙。
从那团气中跳脱出来的张南风,似乎变得更加强大。
他迎空直上,竟是硬生生撞向了那道来自天门的恐怖剑光。
轰隆隆……剧烈的爆响在三岔河口上化开,破碎的剑气狂涌,毁灭的波动,化为冲天的风暴,卷起怒涛滚滚,倒吸三岔河水,浮空连天,如同惊龙吸水一般。
诺大的河面都压低了三分。
月光下,无尽雷霆交织,无数火光迸溅。
张南风,她浮身於毁灭波动之中,任由周身水气沸腾,沐浴雷火,竟是没有受到半点伤害。「这……这是……成仙了吗?」
此时此刻,天地俱静。
水府前,许九枝,许九流姐弟俩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看着浮浪而立的张南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人吗?以血肉之躯,硬抗那般大法,硬受那般剑伐!!?
人的肉身,怎麽能够修炼到这般境界。
这一刻,就连张无名都不说话了,他目光微凝,死死地盯着张南风。
此时的辰龙,真正显露出她的恐怖。
浮空三尺,如踏虚空,沸腾的水气在流淌,雷火叫做,在她周身避开。在张无名的眼中,眼前这个存在,似乎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
元神关照,张南风的心脏犹如一团火,肾脏如水,肝化木,肺化金,脾化土……她的肉身,仿佛五团气,交织演化而生。
最关键的是,这五团气,并非固定,而是在不断地跳动,不断地转化。
上一秒,心脏如赤火灼灼,下一秒,可能就会变成沸腾如水的肾脏。
她的身体,仿佛是五团极为不稳定的气流,却完美地融合於平衡的系统之中。
一旦外界的环境发生变化,那系统内部的五行之气便会重组,从而产生自适应。
「不断重组,不断进化的肉身!」张无名凝声轻语。
「五行颠倒,劫外长存,逆行成仙,错者为王!」
忽然,河面上,张神岳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
水气散开,雷火退避,再度露出了他的身影,他的真容。
「大劫如大药,南张灭族的大祸,才能造就出你这样的异数啊……」张神岳看着张南风,悠悠轻语,不掩赞赏之意。
「你的五行错王……大成了!」说到这里,张神岳竞是抚手鼓掌。
啪……啪…
那鼓掌的节奏极富韵律,在激涌的河面上,徐徐化开。
「这个人………」
许九枝,许九流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毛骨悚然。
辰龙的恐怖,已经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然而,眼前这个老者似乎依旧游刃有余,泰然处之。
「热身到此结束了。」张神岳忽然道。
「热身!?」
他目光一转,看向张南风,又看向张凡。
「凡王……不,三屍道人,你不下场吗?我知道你在等我露出破绽,可是……」
「到了我这般境界,便没有破绽了!」「张凡?三屍道人?下场?」
此时此刻,许九枝,许九流双目圆瞪,一脸的难以置信。
那些词儿,他们都听得懂,可是放在这里,放在眼前,却让人匪夷所思。
「你说的不错,热身到此为止了。」
就在此时,张凡一声轻叹,迈步走出。
只此一步,天地变色,津门水府,便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