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人头攒动,所有人听着郑舟与陈淮北慷慨激昂,连白鲤也不曾开口反驳。
陈淮北不看大船上的白鲤,转身面对黑压压的漕工:“各位可知,我漕帮是何时创立?”
鸦雀无声。
陈淮北朗声道:“曾几何时,我等漕丁、水手、纤夫所赚极低,一路闸官、巡检、仓吏、沿河地棍层层索贿,漕粮一旦湿坏、沉没,折银便要船手、运丁自己赔偿,动辄卖妻鬻子。彼时一名文姓男子押漕船北上,船上二十余名运丁。漕船北上时遇风浪,舱底进水淹了一舱的官粮,索性漏水之处堵得快,人和船都没事。”
陈淮北继续说道:“文某自知他赔不起这一船官粮,搞不好便是满门抄斩,于是上岸后先找码头上两位德高望重之人求救,一人名任晟,一人名邢果。任晟与邢果二人义薄云天,为救那文某,便纠集漕工堵在应天府衙前,要朝廷免去文某罪责,并答应往后不得随意追讨损粮……这便是漕帮的来由。”
陈淮北感慨道:“此番罢工声势浩大,数千名漕工坐在码头拒不开工,漕运停了十七天。第十八天朝廷设计抓走任晟、邢果,在牢中将二人活活打死,可二人刚死,文某便接了朝廷的招安,得了个江防卫所总兵的官职,也顺势接了漕帮。从此,漕帮便成了文某一家之私器,甚至再没人提及任晟和邢果。”
帮众面面相觑,他们也是头一次听到这桩秘辛。
他们只知道漕帮帮主历来姓文,韩童也是文老帮主收养的义子,文云茉云妃还在时,韩童虽挂名帮主,但大事仍由文云茉决断。
吕七怒斥道:“胡说八道,真当没人知道那段真相了?朝廷以满门抄斩陈家、成家做胁迫,逼文老帮主现身,而文老帮主也并未接受朝廷招安!”
陈淮北上前一步:“你说是真相就是真相?我只知道最后只有姓文的活下来了,还当了大官!”
吕七冷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初文老帮主见官府铁了心要杀人,连夜赶去洛城拜见刚出京就藩的靖王。后来,靖王借漕帮设局,扳倒了彼时的应天府尹刘昌和留都兵部尚书刘惇,帮当今皇帝拿下了南直隶,这才使任老先生与邢老先生没有冤死狱中。”
陈淮北握紧了腰刀刀柄,高声逼问道:“你说两位老先生没死?可有证据?坊间一直说他们已经冤死狱中!”
吕七讥讽道:“两位老先生不愿参与朝堂之事,出狱后便归隐了,连卷宗都被靖王一把火烧掉,这才有了二人已死的坊间传闻。如今两位老先生已驾鹤西去,可任家、邢家的人还在世呢,我漕帮每年都会支取一万八千两银子交予他们,这是文老帮主交代过的,只要两家后人还在,便要共富贵!想拿这件事寻衅?陈淮北,你他娘的踢到铁板了,人在做天在看,文家攒下的阴德不是尔等宵小能比的!”
陈淮北面色一变,重新转身面向白鲤:“且不提前尘往事,今日我等要议的是帮主之位!文老帮主仙逝后帮主之位传给文云茉,大家是服气的,因为文云茉从小便在码头厮混,还帮漕工洗过衣裳、跑过船,知道我等漕工过得什么日子;文云茉失踪之后韩童做帮主,大家也是服气的,韩童出身贫寒,跟着大家装粮卸货,连纤绳都拉过,大家吃过的苦,他全吃过!可传给白鲤郡主,我等不服!”
郑舟指着船上的白鲤,对漕帮帮众高声呼喊道:“自打她当了帮主,每日就待在这艘船里,她拉过纤么?她扛过麻包么?她跑过船遇过风浪么?既然没有,又怎能懂我等漕工在吃什么苦?”
漕帮帮众神色复杂,便是先前有些站在白鲤、吕七这边的,也有些许动摇,小声议论起来。
吕七对白鲤小声道:“帮主,莫听他们胡说,您贵为帮主,哪有去拉纤的道理?”
然而白鲤忽然开口:“此事,确实是我不对。”
吕七面色一变:“帮主,眼下不能顺着他们,这两人无非是有阉党撑腰才敢来闹事,理当立刻镇压了才是!”
白鲤看向码头上的漕帮帮众,平静说道:“郑舟与陈淮北说得并无不对,若我没做过那些事,又如何懂得其中艰辛?抱歉,是我疏忽了。”
说罢,她面朝帮众拱手作揖,一揖到底。
陈淮北见白鲤认错,当即抬头对白鲤高声呼喝道:“既然帮主也觉得不应该,便该立刻退位让贤,由我等四梁八柱重新选出新帮主,起码得是当过漕工、拉过纤绳、押过漕船的才行!”
说罢,陈淮北抽出腰间朴刀!
吕七站在船沿处,挡在白鲤身前寒声道:“陈淮北,你说理说不过,便想趁帮主受伤的时候夺权?”
陈淮北冷笑道:“帮主受伤与我等有何干系?是为我漕帮受的伤吗?区区先天行官也敢与我炸刺儿,吕家小子,你不会以为当了四梁八柱就能和老子平起平坐了吧,你算什么东西!”
下一刻,陈淮北一跃而起杀上大船,郑舟领着十余人紧随其后:“杀!”
陈淮北与郑舟带来的人见已动手,当即往胳膊上缠了一条灰布,抽出腰间短刀,与吕七和白鲤的人马杀做一团。
码头彻底乱了,货物与官粮散落在地上无人问津,震天的喊杀声传进三山门里,城门洞前,原本正踮着脚看热闹的中军都督府兵马立马躲进城内。
小船上,刘成看着兵荒马乱的景象蠢蠢欲动。
他从船尾抄起一支船桨,一边掂量船桨的重量,一边对陈迹七零八碎的唠叨着:“小子,没见过这种阵仗吧?我也只见过一次。应该是嘉宁二十七年,咱漕帮一个弟兄死在应天府衙大牢里了,我们一群人在码头罢工,官府来人,当时老帮主韩童领着我们跟官差干了一架,那叫一个痛快……你躲远点,小心伤了你,等你攒点银子先娶个媳妇,等有了媳妇就买个行官门径,练成后天高手当个堂主……人呢?”
刘成嫌方才的船桨太长太沉,又寻了一支轻些的,等他挑好趁手的船桨再一转头,身后哪还有陈迹的影子?
……
……
大船上,吕七挡在白鲤身前,冷冷的看着周遭十余人。
郑舟与陈淮北二人一前一后,站在十余名手下身后压阵。
吕七目光越过帮众,嗤笑道:“寻道境的大行官还得躲在别人背后?尔等也不怕手下兄弟寒了心!”
陈淮北不以为意:“你以为我们是在提防你?自作多情,杀!”
下一刻,十余名帮众挥刀砍去,吕七手持长刀挡在白鲤身前招架。
可还没过几招,陈淮北忽然杀入阵中抽冷子劈出一刀,若不是白鲤将吕七隔空拉回,吕七此时只怕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吕七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就在此时,四梁八柱之一的田匡领着二十余人赶到,从东侧杀上大船,将陈淮北等人逼退到西侧。
吕七眼睛一亮:“来得好,一同杀了这几个贼厮!”
然而就在此时,陈淮北平静道:“田匡,白鲤已受重伤,不必再怕她!”
吕七一怔,只见田匡原本对准陈淮北的刀口,竟调转向他与白鲤。
吕七勃然大怒:“田匡,你他娘的吃里扒外!我说怎么一直有人往外通风报信,原来是你这狗东西!”
田匡深深吸了口气:“吕七,白鲤没有为漕帮出过一份力,她才是外人!听我的,放下兵刃,我保你还能做四梁八柱,这是陈淮北答应过我的。事成之后,我等都可以做江防卫所的千户!”
吕七怔在原地久久不语,片刻后重新握紧了刀子,狞笑道:“你以为陈淮北这小人会放过你我?他不过是利用你罢了!”
陈淮北不再理会吕七,转头看向白鲤:“郡主也别怪我们,漕帮关系到十万人生计,水太深,不是你一个女娃娃能趟的。原本我与郑舟也商量过,只要你愿意离开漕帮,我等愿意给你一条生路。但老帮主底蕴深厚,文家一脉不断,漕帮终究是姓文的,所以你不死不行。”
郑舟在一旁忽然开口:“郡主,若你愿意去南洋,亦或是愿意嫁给……”
陈淮北怒斥道:“糊涂,今日是她重伤,若等她痊愈,你我加一起也不是她对手,斩草必须除根!”
郑舟不再言语。
陈淮北怒喝一声:“并肩子上!”
他驱使帮众朝吕七、白鲤逼去,可他才刚走两步,却发现田匡迟迟不动。
陈淮北低喝一声:“田匡,你还在犹豫什么?首鼠两端之人向来没有好下场……”
他转头看去时,忽然发现田匡并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昏暗的甲板上,田匡僵直地站在原地微微颤抖,一柄刀架在其脖颈上,在皮肤上压出一道血痕来。
持刀之人从其脑后探出半张脸来,蒙着面,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
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