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吵醒宁拙的,是奇异场域中间隔不断的锤音。
他缓缓睁开双眼。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奇异的天穹,像一只倒扣下来的巨大炉盖,内壁布满一层层锻纹。
锻纹有的如锤印,有的如火舌,有的如山岳纹理。每当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锤响,那些纹路便会微微亮起,像有看不见的铁匠,在天地之外抢动大锤,将这方场域反复敲打、
淬炼。
身下是厚重黄土,戍土镇狱真君的神域气息四处弥漫。
宁拙就躺在这片奇异场域的正中央。
锤音震得空气微微起伏。宁拙后背贴着温热的黄土,衣袍下的骨骼、经脉、神海都残留着一阵阵酥麻感。
血肉在发烫,魂魄在回鸣。
「我之前施展万象摇篮,吸收纯阳祖师丹的真意,结果昏过去了?」
宁拙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口气吐出,竟在半空中化作一缕淡金色的光。金光升到半尺高时又散开,像晨曦照过窗棂,悄然散发在了空气里面。
宁拙再次睁开眼,眸光清亮。
他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进益。
阳道宗师!
他终于真正站上了这一层。
如今不同了。
宗师级别的阳道境界,看到的是万物从幽暗中显露,是沉眠者醒来,是正理被宣告,是天地将某个答案摆到了明处。
仿佛在长夜之中,有人藏身,有物蒙尘,有真相被层层遮掩。
然后,天光一线落下。
石头露出纹理,草叶露出脉络,鬼魅露出本相,谎言露出破绽,沉睡的人睁开眼,心中不愿面对的答案被摆到眼前,再也没有逃避的余地。
阳为显。
阳为醒。
阳为宣告。
阳也为给予!
它燃烧自己,照彻万物。它把自身化作光和热,让草木生长,让寒土回暖,让阴邪退避,让人心从混沌里醒来。
宁拙轻轻屈指,一点阳光在指尖绕了一圈,落入掌心。它温热、明亮、安静,却蕴着一种堂皇不可违的意味。
若用它炼器,机关造物便能多出一缕辨清幽暗的灵光。
若用它炼丹,丹药里吊命、回阳、破邪的药性便能更加圆融。
若用它施法,阴魂、邪念、鬼气、晦毒都要被照出痕迹。
宁拙心神微动,感受到阳道宗师带来的巨大优势。
往后再看阳属功法,他不再只是照本宣科地学习,也不只是改良现成法门。他已经能凭着阳道本质,临阵推演出新的阳属小术,能将光、热、生机、显化、裁定等道理串联,乃至运用。
这便是宗师。
掌其枢,明其本。
一门道理到了这个地步,已能自开支流。
除了阳道,还有丹道。
「丹道境界达到了大师级!」宁拙心生惊喜之情。
他细心体会,只觉得:四周没有丹炉,却处处都是丹炉。
空气是炉壁,灵气是炭火,心念是药杵,五行是药材。生机、死气、血肉、神魂、寿元、毒性、香气,全都在这座无形丹室里面升腾、交汇、分离、沉淀。
「九火龙君曾经以天地为炉,我懂了,加以练习,我也能做到!」
宁拙心底做出这个判断。
他之前的丹道境界,只是工匠一级。现如今,已经越过名师,踏入大师级。
工匠炼丹,能熟练处理材料,控制火候,完成标准流程,稳定炼出合格丹药。
名师炼丹,能优化丹方,改良流程,处理复杂药性,让成丹带着自己的火候风格。巧能生妙,一炉丹药出炉,懂行者能从丹纹、香气、药性流转里面看出炼丹人的手法。
大师炼丹,则生出直觉。
宁拙此刻便有这种直觉。
他拿出一命悬生丹。
那枚丹药玉白半透,内里一缕金线如游龙,九道丹纹一明一暗。
之前宁拙看它,只觉元婴级丹药玄妙深奥,药香入鼻,连魂魄都像被一只温暖手掌托住。
此刻再看,丹药内部结构已在他心中隐隐展开。
一命悬生,关键在「悬」。
它并非当场救活死者,也不强行逆转生死。它是在肉身成泥、魂魄将散之际,吊住最后一口气。那一缕金线,便是吊命之线,也是丹药最深处的道理。
宁拙甚至能推演出几种低阶替之代法。
比如,用回阳真水为引,以悬命草入主药,再辅以少量锁魂木屑,或许能炼出筑基级的「小悬生丸」。药力远远比不上一命悬生丹,却足够在危急时拖住三五息。
三五息,在战场上便可能换来一条命。
这种推演,不需要丹方在手。
丹道大师对药性、火候、丹理已有深刻的系统性的理解,能在旧有框架下进行创新。
成品未必完美,却已经带上旁人无法轻易模仿的个人气质。
宁拙眼底露出一丝喜色。
丹道大师,对他接下来修复南明火炉也会很有帮助。
「但没有达到丹道宗师境地。阳道已经突破到了宗师,丹道为什么没有?」
宁拙想了想,旋即失笑一声。
「我是得陇望蜀,贪心不足了。」
他现在已经晋升为了丹道的大师,再看纯阳祖师丹,便有了深刻认知。
「此丹炼造出来,主要是为了承载阳道境界,而非丹道。所以丹道方面的真意,比阳道真意要少得多。」
「纯阳宫是为了打造传承之宝,传承的是纯阳之道,丹道只是附带而已。」
「能研发出纯阳祖师丹的丹方,已经是非凡的成就了。要在这个基础上,再优化到完美装载丹道真意?」
宁拙在心底摇头。
以前,他无法感知这种难度,但现在成为了丹道大师,却能感受到此中难度惊天。光是纯阳祖师丹的丹方,就已经让他叹为观止。
要在这个丹方的基础上进一步改良,难如登天!
「修真四大艺炼丹、布阵、炼器、制符,我已经有两项,达到了大师级了。炼器达到了名师级,得益于青武郎君的真意灌溉。惟独制符,还在原先的基础工匠级上打转。」
宁拙略微露出一丝古怪之意。
说起来,他出身的宁家,以制符著称。但在宁拙的技艺中,制符反而是最弱的一项了。
「炼丹只是大师,也已经足够珍贵。」
「即便是在万象宗这样的巨大规模之中,也足够让大众另眼相看。」
最后,就是火行宗师境界!
这层收获,让他格外意外。
他原本一直以为,自己的火行境界已经走到相当的高处了。
他得五行神主传承,看过火性猛烈,火性光热,火性觉醒。南明火炉、血烬火种、九火龙君的九火、纯阳子三千经盛火,种种火行之妙都曾在他眼前展开。他自觉在火行一道上,已经见过山巅风景。
可纯阳祖师丹的真意被万象摇篮吞空之后,他才发现,火行仍旧有大片陌生天地。
「纯阳宫历代掌门,对火的理解极为精细。」
「同样一缕火,落在丹炉里,是药性升腾。落在战场上,是杀伐之刃。落在病人身上,是回阳之力。落在邪祟身上,是灭顶之灾。落在道心上,则可能成为照破妄念的一盏明灯。」
宁拙过去看火,常借五行关系来统摄。
木生火,火生土。水克火,火克金。
他看的是流转,是平衡,是五行之间的牵引与制约。
这是从五行境界看火行。
纯阳祖师丹中的火行真意,则独独针对火行本身。
一念炼器,它便凶猛呈炉中武火。
一念炼丹,它便细腻如药炉文火。
一念破邪,它便堂皇似日照阴沟。
一念杀敌,它便锋锐恰火刃出鞘。
宁拙眼底浮起一丝疑惑。
火行已经有宗师之境地。可他的五行境界究竟是什么级数,仍旧是未知数。后者高深、厚重且广大,很难用单一火行的尺度去衡量。
宁拙沉吟:「五行神主是古早人物。在他那个时代,他达到了天地巅峰,因为过于强大而惹来灾劫。」
「可时间匆匆,修真界发展至今,怎可能举步不前?」
「火行自然有大量发展。纯阳宫乃是现代宗门,纵然如今衰弱,历代掌门也必然在火行上积累了许多最新理念。」
「还有一点。」
「五行境界,指的是五行。它阐述的是五行之间的关系。」
「火行境界,指的是火行。它单单阐述火行的道理。」
「我原本五行境界高深,但各行上只是出众而已。类似于我现在阳道境界达到了宗师级,但阴之道仍旧浅薄。阴阳境界因为有阳道境界打底,高过阴之道,却低于阳之道。」
这番明悟浮上心头,宁拙眼中那点疑惑终于淡去许多。
场域天穹,戍土镇狱真君的巨大神影缓缓而动。
祂的身影高大如山,古朴厚重,双眼眸深沉无波,俯瞰地面上蝼蚁般的宁拙。
宁拙拱手行礼:「拙此次功成,全赖真君护持。」
「你能承住,是你的本事。」戍土镇狱真君道,「万象摇篮,用得很好。」
宁拙眸光微动。
戍土镇狱真君继续道:「此法能以婴儿之心重观万象,避开旧识遮蔽,暂时摆脱学识诅咒,这很难得。」
「然而,此法也有上限。」
宁拙认真聆听,目光微动。
戍土镇狱真君道:「将来你掌握的境界越来越多,底蕴越来越深,这门法术便会渐渐无法遮盖所有,作用越来越小,直至无用。」
宁拙思索了一下,点头认可。
若万象摇篮没有这个端,拥有早智天资的修士岂不是能够风生水起,一路狂飙?今日忘掉旧识,明日重学新道,越学越多,越悟越快,最终强得不可思议,足以在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现实中,万象摇篮籍籍无名。
这本身便是验证。
宁拙拱手:「晚辈明白了。万象摇篮适合前中期发展。到了后期,底蕴太厚,境界太重,它便不好使了。」
「晚辈相问,可有其他方法,类似万象摇篮的?」
戍土镇狱真君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自然是有他法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想那乾龙子出身东海乾氏,少年时额生淡金龙纹,双瞳如琥珀。此人天资聪慧,性情宽阔,却有一桩毛病,太过贪学。」
「他三百岁前,陆续成就金行、火行、土行、水行、木行、御兽、制符等十门宗师境界。」
「当年光海国有妖潮冲岸,乾龙子一夜之间立十潮龙宫,临阵创出七十二门小法,将十门宗师境界彼此勾连,硬生生守住三座巨岛。后世尊其为十全龙王,立碑记功,香火不绝。」
「但他修炼到炼虚级,乃至寿尽,也未能掌握第十一门宗师境界。若是他能突破,他的称号就不是「十全龙王」了。」
「临终之前,他坐化于十潮龙宫,只留一句话。学识如龙,十道载我入青云,也缠我坠深海。」
「诸道太强,反压新道。」
场域安静下来。
宁拙许久都没有说话。
戍土镇狱真君的例子非常鲜明生动,关于十全龙王乾龙子的事情,算是通识,宁拙博览群书,早已知之。
少年眉头微微皱着,联想自己。
布阵、炼器、炼丹、五行、阳道、机关、兵家————每一条道路,都是收获,将来也都可能成为束缚。
「所以,五行境界、阴阳境界这样的综合境界,其实能成为调和剂。」
「单独一道走得太深,容易极端。」
「五行境界阐述五行之间的关系,可以让木火土金水彼此生克,互相制衡。阴阳境界阐述阴阳之间的关系,也能让极端的阳,看到阴的存在。」
「通常要降低学识诅咒,这类综合境界,将是最好的缓冲。」
「神上,我的分析对吗?」
宁拙仰头,询问天上。
戍土镇狱真君点头:「的确如此。不过要掌握这些综合境界,难度可比单行高太多。」
「人力穷,而天地浩瀚。我观你意,似乎想涉及旁道。」
「你学习万象摇篮之法时,当明白贪心之误。现在还想广泛涉猎,博而不精吗?」
宁拙叹息一声:「神上所言,极有见地,晚辈铭记在心。」
「我主修机关术,志趣也在于此。将来即便涉猎多道,也会谨慎挑选,不随意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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