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落下。
贡院外忽然静了。
尤其是一众住在城外寒士棚的学子们,更是双眸微微有些发红,瞬间便想到了这几日的夜。
他们住在城外的棚屋里。
最开始棚顶漏风,夜里冷得人骨头疼。
但朝廷出手了,朝廷派人送来了蜂窝煤,又有工部的人找小吏修了几处漏风漏雨的棚角。
并且伙食也上来了,基本上每日都有一碗肉汤。
虽然肉不多,但那汤是滚热的。
这对他们这些盘缠几乎见底,一文恨不得掰成两文的寒门学子来说,那碗汤能顶半条命!
并且不光这些,还有珍贵的蜡烛……
宋桥怔怔的站在人群里。
周远也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远才低声道:“宋兄。”
宋桥看向他。
周远的喉咙滚了滚,开口道。
“我昨晚喝了三碗肉汤。”
宋桥陷入沉默。
周远又开口道:“前晚,我还领了两块蜂窝煤。”
宋桥继续沉默。
周远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羞愧。
“我一边喝肉汤,一边骂高相不是人,出的题太变态了,简直不当人子,我……我还骂得挺大声。”
“哪怕就在刚刚,我还说高相为何不杀了他们,要这些钱作甚……我没想到,这竟然是为了给我们改善生活……”
宋桥看了他半晌,幽幽道:“我觉得吧……你倒也不必太惭愧。”
周远一愣。
宋桥道:“因为说一千道一万,这确实挺不是人的。”
周远:“……”
旁边几个寒门学子也都神色复杂。
有人低声道:“所以我们喝的肉汤,是这些买题人的银子?”
另一个人摸了摸怀里的蜂窝煤牌子。
“我昨晚烧的煤,也是买题人的银子?”
又有人看向自己身上补过的旧棉衣。
“我病时领的药,也是?”
短暂的沉默后。
周远一脸认真的道:“这么一想,那肉汤好像更香了,昨晚应该喝五大碗的!”
宋桥:“……”
众人:“……”
本来挺沉重的气氛,被他一句话差点搅散。
可笑归笑,许多寒门学子眼圈却红了。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没有那一碗肉汤,没有那几块蜂窝煤,没有修缮过的棚屋,有些人真不一定撑得到放榜这一天。
可谁能想到,这些钱竟是高阳从买题舞弊的人身上坑来的。
这法子缺德吗?
缺德。
可痛快吗?
太痛快了。
“高相……”
一些寒门学子纷纷攥紧拳心,双眸通红的喃喃自语。
张平最后笑眯眯的道。
“乾王另有话,要传给诸位士子。”
“往后大乾科举的每一届都会有泄题的风声传出,也会有卖题的人,大家也都不要太奇怪,因为这其中,很有可能就有乾王派出去的人。”
“想买的,大可买!”
张平说完,拍了拍一旁的朱三。
朱三顿时以自己的全力,将手中的牌子举到了最高,那奉旨卖题四个大字和朱三那张欠揍的脸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极为刺眼。
众人:“?”
贡院外:“……”
这番话说完,张平直接带着锦衣卫溜了,只留下一片死寂与震撼的贡院。
陈法站在人群的一角,脸上挂着一抹邪笑。
他望着几人的背影,忽然看向了定国公府所在的方向,淡淡一笑道,“自今天开始,大乾科举舞弊将不复存在!”
“活阎王……果真厉害!”
他说完,便大步转头,径直离去。
但他越发好奇高阳了。
奉旨卖题坑一笔银子,再抓人,再坑一笔保释金,最后还将这件事捅破,说以后的每一届科举都会有人卖题。
谁敢买?
谁不怕碰上这奉旨卖题的朱三?
然后自己花了大价钱买了废题,而这还不够,还得被锦衣卫抓去坐牢,再交一笔保释金。
然后这笔钱,还补贴给寒门子弟改善生活了。
这谁顶得住?
这一顿骚操作,哪怕是他一个变态都觉得十分变态。
林照野也神色复杂,深吸了一口气。
“这活阎王……果然名不虚传!”
“真变态啊!”
说着。
他也猛地转身,上了马车。
明经第三,无论如何都会入朝为官,能在高阳的手底下,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学上不少。
另一头。
许观澜也是一脸震撼,彻底服了。
“高相这一手操作,着实是……厉害!”
“不但为我等寒门提供了庇护,还直接堵死了以后的科举舞弊,这桩事一出,哪怕以后真有试题泄露了,学子们也不敢买了。”
“而那些盗题,想要博取巨大利润的人,也会因为学子不敢信,不敢买,所以不敢去铤而走险。”
“这可谓是两者相辅相成。”
许观澜颇为感叹的道。
他只觉得论手段和变态,自己还是太嫩了一点……
一旁。
宋桥和周远也连连点头,佩服不已。
“高相真乃神人也!”
“此等操作,简直闻所未闻。”
但说完之后。
周远便望着宋桥腰间的酒葫芦,一脸落寞的道,“可惜了,这提前开好的庆祝的酒我是喝不上了。”
随后。
他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容,望着许观澜道,“但无妨,我喝不上,还有许兄!”
也在这时。
一个驿站的小厮快步跑来,当他瞧见周远后,顿时朝这快步跑来。
“周公子,有您的信。”
小厮掏出一封信,开口道。
“我的信?”
周远先是一愣,随后笑着道。
“两位见笑了,这定是我娘子的信!”
“她临行前说,若我高中,便在村口摆三日流水席,若我不中,也等我回去一起卖豆腐。”
“唉,还是我娘子懂我。”
说话间。
周远拆开信,看了一眼。
但只是一眼,他便整个人都僵住了。
最后,他手中的信骤然滑落在地,一脸呆滞的道。
“卧槽!”
“我娘子跟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