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希走了，他走上了另外的道路。
成远方还留在原地，他的结局已经注定。
就如同现在，他已经无法留住苏希，甚至无法以西河省委主要领导的身份命令苏希。
他的一切都结束了。
成远方努力控制的情绪在按捺不住。
他抓起烟灰缸狠狠地砸在地毯上…或许是他的力量不够，又或许是他要求的加厚羊毯太过柔软，吸附性强。
陶瓷定制的烟灰缸竟然没有碎。
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成远方的气没有撒出来。
连烟灰缸都欺负他。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省委一号办公室里面来回回荡。
所有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无可奈何花落去。
他找苏希过来，本来是想以省委主要领导的身份，给苏希埋下一颗刺。
然而随着那条短信的到来，成远方赖以自我麻痹的那一层心理外壳破碎，再加上苏希那几句尖锐的话，反倒是被戳得千疮百孔。
窗外，西河的夕阳已经挂在天边，黄昏如期而至，沉沉暮色从楼宇之间漫进玻璃窗，把偌大一间办公室大半都笼罩在昏暗当中。
与此同时，国内几家重要媒体已经在网上发布简短通稿。
【成远方同志不再担任西河省委主要领导职务，另有任用。】
消息一旦上网，传导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
省委大院里面，各个楼层办公室，几乎是同一时间全部看到了这条新闻。
省委办公厅里，不少干部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度压得很低，彼此互相递眼神，没人敢高声议论，只敢用眼神、用微信私聊交换信息。体制内的人都懂，在这种节点上的“另有任用”，根本不是提拔高升，只是一套过渡话术。属于成远方在西河的时代，到此算是画上句号。
只是，成远方还坐在1号办公室里。
人还没走，谁也不敢先倒茶。
但是，办公室门外，很多事情已经发生悄然变化。譬如本应该在苏希身后，去和成远方谈话的审计厅厅长已经迈步离开。
谈话已经没有意义。
这是一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跟在他身后的教育厅厅长也走了。
他们来这儿是见省委主要领导的，而成远方已经不是了。
与此同时，在办公室内。
成远方从沙发边走回办公桌内，重重的坐回那把象征西河最高权力的真皮座椅上。他身上那股枭雄般的硬气，正在一点点从他身上抽离。他的两眼放空，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刚苏希说过的每一句话。
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
一个连家庭都约束不住、连自身作风都把控不了的人，不要谈仰望星空，迟早会双脚踩空。
一句一句，像冰冷的钉子，钉进他的心里。
理智上他依旧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败给苏希这个人。他内心还在固执地自我说服，自己只是高层派系博弈的牺牲品，是上面的人要收拾他，苏希只不过是个棋子。
可是郭向华的自杀、私生子的传闻、秦树明、王华、杨建波甚至是他妻子牵扯出来的一桩桩丑闻，还有身边一众干部肆无忌惮贪腐弄权，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这些烂摊子，不是任何人强加给他的，全部都是他自己长年累月纵容、默许、一步步亲手养出来的恶果。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条京城直接下发过来的短信，短短几行字，他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他拥有这一方大权的时候，万众瞩目，门庭若市，都以为他会青云直上。可如今，从权力的山头滑落，就换来寥寥一行冷冰的文字。
人世间权力起落，莫过于此。
……
另一边，苏希缓步走出省委大楼。
他很平静，既没有担任渝州市长的欣喜若狂，也没有因为成远方挫败而感到快乐。
他脸上神色不起一丝波澜，内心没有半分大获全胜的快意。
扳倒成远方，从来不是私人恩怨的快意恩仇。
楼下，专属的越野车早就已经熄火等候，李新天站在车旁，见到苏希出来，就打开车门，上车点火。
苏希从副驾驶座上车。
李新天这段时间给自己担任司机辛苦了。
但是，接下来，随着苏希担任渝州市长，他作为武警干部，也没有理由再给苏希开车了。
当然，随着成远方的倒台，西河即将由乱转治。
李新天可以不用这么贴身保护了。
毕竟，苏书记也不是吃素的。
“苏书记，这么快？”李新天一边开车一边问苏希。
苏希回答：“是快了点。”
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持续不停地震动。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涌进来。
云成、周锡、唐向阳、丁震、古城……还有不少西河省、南溪山、相熟的干部，全都第一时间给苏希发来短信。
很显然，他们都看到了正式通告。
虽然对他们很多人来说，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但如今靴子落地。
还是让他们感到振奋。
他们给苏希发来各种短信，有直接的喝彩，也有含蓄的感慨，古城还给苏希发了两句组合诗：直挂云帆济沧海！天下何人不识君。
大家都很清楚，西河翻天了。
而且他们都很清楚，这就是苏希的作用。
苏希确确实实的完成了每一个任务。
苏希简单扫了一眼满屏消息，没有急于回复任何人。
“苏局，我们回哪里？”司机低声询问。
“先不要回专案组驻地，在大院里面稍等片刻。”苏希说道。
车子安静停靠在树荫之下。
苏希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完整复盘刚刚和成远方的整场谈话。
直到最后一刻，成远方依旧在习惯性地甩锅，把全部罪责推到底下人的身上，把自己的落败全部归结为派系斗争，始终不愿意直面最核心的问题：一把手自身底线崩塌，对上模糊应付，对下纵容包庇，才会让整个系统一步步溃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主官失守，下面自然就会滋生出无数钻空子的人。
成远方临别之前那句警告，不停在苏希脑海回响。
“西河这个地方，你吃不下来。把我搞掉，不会是一件好事。”
苏希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他甚至知道未来的走向，走了成远方，还会有新的人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拿掉成远方，仅仅只是推倒了最上面的那棵大树，远远不等于西河所有问题就此烟消云散。
成远方主政西河这么多年，多年持续布局，亲手提拔、提携过的干部遍布省直各个厅局，散布在各个地市班子当中。这批人，并不全都是贪腐违纪分子，但是绝大多数都受过成远方的知遇之恩，人情羁绊、利益勾连盘根错节。
如今大树轰然倒塌，底下的人心态瞬间四分五裂。
一部分头脑清醒的干部，会看清大势，主动摆正立场，紧跟省委新的导向；还有相当一部分人，陷入深深的恐慌，人人自危，时时刻刻担心清算的大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暗中抱团取暖，在工作当中软抵抗，处处设置无形障碍，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制造阻力。
除此之外，京城各个派系之间的角力，绝不会因为成远方下台就此终止。
苏希现在站在风口浪尖，既是上级手中一把锋利的刀，用来劈开西河积重难返的困局，同时，他也必然会成为各方势力重点盯防的靶子。往后的路途，不会一路坦途，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此前在京城，唐娇华跟自己推心置腹聊过，有些人事变动很快就要一一兑现，苏希倒是对即将到来的有新的准备。
但他现在其实最牵挂的，还是渝州的政府工作。
渝州是个很江湖的城市，是个码头文化兴盛的城市。任何外地官员来这里当官，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更加不可能完全掌控。
成远方足够强势，他也只能靠着扫黑打黑来震慑本地官员，同时清理一些顽固派。
但是，在具体的经济发展层面上。成书记过去是甩手掌柜，一方面他的心思没有在这个上面，另外一方面，也确实不容易出成绩。所以，索性让高汉青去搞。
高汉青这个人，贪得无厌，他身后的西山帮，到处拿地，吃相难看。
但是，高汉青这个人也不是那种盲目乱冲的。十个项目，他拿三个，剩下七个，他不沾边。这些项目，要么是秦树明这些外地强势干部吃一些，要么则是本地人吃。秦树明吃的那份，还是从前任谭强，乃至冯红旗那里吃过来的。
然而，苏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却不是裱糊匠，他要做的是彻头彻尾的提质改造，要让渝州这座人口超过六百多万的城市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如果说之前扳倒秦树明乃至成远方等人的难度是S级，那么这件事情的难度是SSSSSSSS级。
正思索之间，手机铃声响起，来电人是省委秘书长蒋志文。
成远方这刚被调走，省委的大管家就打来电话，什么意思？
苏希按下接听。
“苏希同志，相关的报道，你看到了吧。”蒋志文的声音听不出大喜大悲，能到他这个段位，他很懂得克制情绪。
他作为省委常委，秘书长，是省委常委里，和成远方关系最近的人。
但是，这不意味着他就是成远方的人。
至少，苏希知道，上一世，成远方出事后，蒋志文并没有因此丢掉职务，后面临退休时，还解决了级别。
“看到了。”苏希平静回应。
“刚刚接到京城的通知，要求我们喜欢省委在西河宾馆临时召开省委常委会议，1小时之后准时开会，通知你列席本次会议。”蒋志文说道。
苏希微微眉头一挑：“我列席？”
“没错，现在局面特殊。”李剑语气凝重，“成远方同志忽然调任，打乱了很多既有的布局。京城方面希望我们稳定人心。你也知道，随着这个消息公布，省内人心浮动，需要一股镇定力量。所以这次会议，不仅仅是省委常委会议，还是扩大到了省内多名重要正厅级干部。”
“我明白了，我马上过去会场。”
“好，我在会场等你。”
苏希挂了电话。
而就在这时，齐朗的电话打了进来。
苏希摁下接听键，齐朗的声音很急促：“苏书记，渝州发生了一起重要舆情。现场局势已经闹大。文正接到颜宽恒指示，调动大批公安警力赶赴黄金水岸工地，当场抓捕一批带头阻工人员。现场发生肢体冲突，不少围观群众掏出手机拍摄，大量短视频已经在本地社交圈子流传，舆情有往外扩散的苗头。”
苏希目光沉了下来。
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自己还没上任，就搞出这样的事情。
这是要给自己下马威吗？
苏希说：“你迅速了解相关情况，暂时按兵不动。文正这个人就是狗腿子，你告诉他，要他掂量掂量，就说我不希望事情闹大。”
“是！”
苏希挂了电话。
文正是什么人，苏希很清楚。见小利忘大义，干大事而惜身。
这次，大概率是借着市委书记颜宽恒的指令，但有了自己这道命令，他不敢做的太绝。
一切，等自己正式上任之后，再来谈。
现在，随便他们怎么折腾。
甚至，苏希认为，折腾的越大，事情闹得越凶，跳出来的人越多，越有利于自己接下来打开局面。
担任渝州市长。
接下来肯定是要人头滚滚的。
苏希同志向来都是，先打扫干净屋子，再搞发展！
磨刀不误砍柴工！
“开车，去西河宾馆。”
苏希对李新天说道。
李新天点头，他启动车辆，往西河宾馆开去。
这场省委常委会非常特殊，但苏希很清楚，今天一定会有牛鬼蛇神跳出来。
成远方的离去，会让他的故旧亲信担惊受怕，做出各种反应。
也会让某些觉得自己已经接上天线的人…跃跃欲试，在下一个周期强势崛起。
人心总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