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四个人就这样看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白色渐渐转成了下午的暖黄,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走过了将近三个小时。
赵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设的闹钟响了。
下午四点半。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楚辰,默默地把闹钟关掉了。
沈卫国一直在看着,偶尔端起搪瓷缸喝一口,但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个局部放大窗口和全景画面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正在阅读一份复杂地图的人,每一寸细节都不肯放过。
钱伯年坐在角落里,老花镜一直架在鼻梁上,认真得像个刚入行的学徒。
孙浩的平板屏幕上的记录已经满了三页。
他记下楚辰画完每一排瓦片的时间、每一扇窗户的间距、每一条弧线的长度,然后在旁边标注“误差率<肉眼可辨范围”之类的短句。
写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沈卫国,然后又低头继续写。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楚辰终于画完了独立厅屋顶最后一排瓦片。
至此,整个100美元的背面,也基本大功告成了!
下一秒,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和手腕。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紧接着,他又伸手,把那张画好的背面素描纸拿了起来,双手分别捏着纸张的两个角,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
整张独立厅建筑的轮廓在纸面上清晰可见。
从最底层的地面线到顶端的钟楼尖顶,从两侧配楼的侧墙到中央主体建筑的窗户阵列,所有的线条都保持着一致的密度和精度。
那些瓦片层层叠叠地从屋檐向上堆叠,每一排的间距在肉眼看来完全相等,没有出现任何一处因为疲劳而产生的松散或偏移!
【卧槽!这和真币有啥区别啊?】
【太像了!】
【强啊!】
【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此刻,艺术已成!】
【太强了!】
【弱弱问一句,这个卖吗?】
【哈哈,你买这玩意想干嘛?】
【太牛掰了,还真让他给画出来了!】
把纸放回桌面后,楚辰将正反两面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纸紧挨着,左边的富兰克林侧身凝视着右方,右边的独立厅在纸面上安静地矗立着,中间隔着一道大约一厘米宽的桌面空隙。
沈卫国看着那两张纸并排的画面,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整个人难得的放松下来。
“太不可思议了,他竟然真的完成了……”赵磊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喟叹。
与此同时,弹幕也在屏幕底部疯狂翻涌着!
【正反面都画完了!】
【那张正面和那张背面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我竟然觉得这就是一张真正的美元!】
【所以,楚神的下一步行动是?】
【把这两张画变成真的美元?】
【太期待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米国佬估计要哭了!】
【楚神加油!】
【有点意思!我倒想看看,这两张画是怎么变成真的美元的!】
【就算能把美元画出来,但要想变成真的纸币,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
【没错!不是画出来就可以伪造的!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沈卫国没有去看弹幕。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两张并排的纸上,表情深沉,像在思考着什么一样。
沉默了大概两三秒后,他突然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翻出了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备注栏里写着“伯恩斯坦”。
那个号码的主人,是美联储印钞局技术顾问委员会的副主席,负责美元防伪技术的海外评估和情报交换。
沈卫国在瑞士那次研讨会上和他见过面,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但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真正联系过。
他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悬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
那边传来一个略带口音的英语问候,声音浑厚,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胸腔共鸣:“沈?是你吗?这是一个惊喜。你那边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吧?”
沈卫国没有寒暄。
他用英语回应,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伯恩斯坦先生,我现在给你发一个直播链接。里面有人在用一支针管笔和一张素描纸徒手绘制新版一百美元的正反两面。我从业三十一年来第一次见到这个级别的手工精度。”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
“徒手绘制新版一百美元?”伯恩斯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沈,别开玩笑了,你确定这不是特效合成的?”
“我看了五个小时的直播。”沈卫国说,“我亲眼看他画完了正反两面。全程没有参考图,没有底稿,没有放大镜。我旁边的雕刻师说,他画的独立厅瓦片如果放在他们的师门考核里,可以‘直接过终审’。你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吗?”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伯恩斯坦的声音响起来,语速明显加快了:“链接发给我。”
沈卫国挂断电话,把直播链接发了过去。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屏幕。
三分钟后,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伯恩斯坦的回复只有四个单词:“上帝。我在看。”
又过了七分钟,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他的手表下面是不是有什么隐形扫描仪?我在逐帧检查他的手指动作,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设备。”
沈卫国回了一条:“你说的对,的确没有可疑的设备。我看了五个小时,他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伯恩斯坦的回复间隔了将近十分钟。
那段文字被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终还是以一条相对克制的消息抵达了沈卫国的手机:“我知道这个人,他最近在推特上很火,但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没有继续关注他的直播,真没想到,他竟然可以完整得画完这张纸币,我已经把它分享给了美联储技术委员会的七个人。他们都在看。”
沈卫国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弹幕量,又看了一眼手机上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件事的分量正在以他无法预测的速度向某个更深远的方向蔓延。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距离他一万多公里外的华盛顿特区,美联储总部大楼的一间会议室里,七个人正围着一张椭圆形的长桌,面前各自摆着一台打开到同一页面的笔记本电脑。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七台笔记本同时发出的微弱风扇声,以及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楚辰换笔时笔杆搁在桌面上的那一声极轻的脆响!
伯恩斯坦坐在长桌的一端。
他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上去七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西装马甲,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他面前的屏幕上正是楚辰那张已经画完的正反面素描,画面被放大了四倍,富兰克林头像上的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叫格林,是美联储印钞局技术研发部的主任。
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指尖抵在嘴唇下方,眉头紧锁。
她已经在那张富兰克林头像的衣领部分停留了将近六分钟,翻来覆去地看那组重叠弧线的密度和间距。
“这个线条密度真的太惊人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的精准:“按照我们自己的雕版工艺标准,母版雕刻的线条密度是每英寸两千二百五十条线。他是手工绘制的,但我在这个放大画面里测量出来的线密度——是每英寸两千一百八十条左右。误差在七十条以内。”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伯恩斯坦:
“伯恩斯坦先生,手工绘制的误差控制在七十条以内,意味着他的视觉精度和手部执行精度已经逼近了机械校准的下限。我们的雕刻机在做母版的时候也需要经过至少三轮校准才能达到这个水准。”
伯恩斯坦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从格林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屏幕上,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把画面从富兰克林头像切换到了独立厅的那一排瓦片。
“看看这个。”他说。
画面放大之后,独立厅屋顶的瓦片排布在屏幕中央展开。
每一块瓦片的边缘都清晰可辨,上下左右的间距完全一致,没有丝毫的偏移或变形!
“正常的手工绘画,瓦片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微小的松紧变化。画第一排的时候精力最集中,间距最紧;画到后面疲劳之后间距会变宽,或者线条会变浅。但他的——你们自己看。”
他把画面从左往右慢慢拖过去,让所有人看到整排瓦片从头到尾的分布状态。
格林第一个开口:“没有变化。从头到尾的间距和线条浓度完全一样。”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是一位年近六十的男人,叫莫里森,是美联储印钞局的印刷工艺顾问,从业时间比伯恩斯坦还长两年。
他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正摘下眼镜,用一块灰色的绒布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你们注意到他的绘画时长了吗?”
格林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直播时间戳:“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莫里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顿了一下,“五个小时之内,他没有出现任何由于疲劳导致的线条质量下降。这意味着他在长达五个连续小时的时间里,将自己的手部神经系统维持在一个恒定的输出状态上,没有受到生理疲劳、注意力衰减、甚至是饥饿和口渴的干扰。”
“在这行这么久,我见过最顶尖的雕刻师,也会在连续工作三小时后,出现线条质量下滑的情况。可他却足足画了五个小时,最关键的是,质量曲线还非常过关,这真的很难得……”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坐在莫里森旁边的年轻人开了口。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五岁,是技术委员会里最年轻的成员,叫汉森,负责数据分析和图像比对。
“我把他的完成品和我们的雕版母版数字模型做了一次初步比对。”
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屏幕朝向其他人。
屏幕上是一个并列对比的画面,左边是美联储官方雕版母版的数字扫描图,右边是楚辰手绘素描的高清截图。
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乍一看几乎分不清哪边是原版。
“做完了初步比对之后,我得说一句可能会让你们觉得我在夸大其词的话——但我确保我没有。”
汉森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颤:“这张手绘图在整体布局、比例关系、线条密度和细节完成度上,与我们的雕版母版的匹配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以上。剩下的百分之三,是因为纸张材质和墨水颜色产生的差别,而不是图形本身的精度问题。”
伯恩斯坦缓缓地靠回了椅背。
他的目光从汉森的屏幕移到自己的屏幕上,又从自己的屏幕移到天花板的某个点。他在想一件事。
新版一百美元从设计完成到投入使用,前后经历了将近十年。
期间投入了数亿美元的研究经费,动用了全球最顶尖的防伪技术团队,甚至包括了军方级别的微透镜研发力量。
那条蓝色的立体安全缎带,光是微透镜阵列的加工工艺就申请了十七项专利。
而现在,一个年轻人,用一支价值不到两美元的针管笔和一筒几块钱的素描纸,在七个小时之内徒手复刻了整张钞票正反面的图形结构——精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七!?
他抬起头,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七个人: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觉得我们不能对此掉以轻心,我们必须拿出可行性的应对方案,如果他利用自己所画的这张美元,进行相关的犯罪活动,后果真的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