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粥铺,兄弟俩都有些沉默。
“小八,那个小胖子真是太子啊?”小六默然开口。
小八‘嗯’了声,闷闷道:“除了太子,还有谁能让他这么偏爱?”
小六又沉默了,沉默了片刻,道:
“六哥输了,出书时,你署名在前。”
小八没有接话,小六也没有再说什么……
又走了一小会儿,小八突然止住步子,哑声说:“六哥,我不想去书坊了,我想喝酒了。”
小六眼睑下垂,目光落在面前的地板上:“六哥也想喝酒了。”
一向纨绔、跳脱、混不吝……的兄弟俩,从未有过这般沉重的心情。
自认洒脱的两兄弟,从没想过自己会嫉妒一个小孩子、会吃一个小孩子的醋……没想过,自己这当大爷的,也没比侄女好哪里去。
兄弟俩买了酒菜回了家……
李玲珑中午回来时,兄弟俩已经喝大了,一来到后院,就听到东厢房传来兄弟俩若有若无的嚎啕声,不由满心诧异。
“这也太性情了吧?”
李玲珑自语了句,快步走上前去……
门一推开,浓重的酒气就扑面而来,李玲珑皱了皱鼻子,一边往里走,一边揶揄道:“不就是出个书嘛,至于嘛……”
瞧见两位大爷的神情,她不由得顿住了。
因为两个大爷没有激动,只有悲伤,甚至是悲恸,溢于言表的悲恸……
这还是她印象中性格散漫、没心没肺的六伯、八伯吗?
“伯父,你们这是怎么了?”
兄弟俩醉眼朦胧的瞧向她,稍稍收敛了些情绪。
“啊,大侄女回来了啊。”
“过来,陪大爷喝点儿。”
“我不喝,你们也别再喝了。”李玲珑蹙了蹙秀眉,屏着呼吸问道,“可是出书的事遇到了状况?”
“祖爷爷回天津了。”小六稳了稳情绪,说道,“我们今早上见到他了,在一家新开的粥铺。”
“真的啊?”李玲珑上前坐下,追问道,“然后呢?”
小六惨然一笑,没有回答。
“然后就被揍了?”李玲珑嘴角上扬,“多大点事嘛,你们又不是没挨过揍,你们当初不是还被下过饺子吗,他就那样,你们至于吗?”
“就不是挨不挨揍的事!”小八拍着桌子,红着眼道,“我倒情愿挨顿胖揍,然后该如何如何,可现在……”
“现在如何?”李玲珑忙问,神情紧张。
小八落下泪来,悲愤又悲情地道:“不认账了啊,他不认账了啊……”
小六没说话,又闷了一大口酒。
李玲珑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淡,轻轻说着:
“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那天晚上,他不都告诉你了吗……”
“能一样吗,能一样吗……”小八激动道,“我以为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以为我叫他一声‘祖爷爷’,他一定会答应,可现在……”
小八似是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都颓然下来,惨然道:
“可现在,我不敢叫他祖爷爷了,我没办法叫他祖爷爷了,我开不了口了……”
小八喃喃道:“没这么切割的啊,我以为的切割,不是这样的切割啊……”
小六不语,只一味地喝酒。
李玲珑平复了下情绪,沉吟道:“父亲这会儿应该不那么忙了,我还是写封书信告诉父亲吧,嗯…,给辽东也去一封吧,让哥哥和表哥知晓。两位伯父以为如何?”
小六问:“只是通知?”
“不然呢?”
“让你爹来!”小六沉声说。
“你六大爷说得对!”小八连连附和,“你父亲打小就跟着他,祖爷爷对他的感情,不是咱们能比的,你父亲又聪明会说话,要是他来,事情兴许尚有转机。”
李玲珑有些犹豫:“这样做……怕是会让他们都为难啊。”
“你写不写?”小八暴躁起来,“你不写我写!”
“好吧,我写。”李玲珑叹了口气,道,“借酒消愁愁更愁,两位伯父当爱惜身体才是。”
……
免费粥铺,锦衣卫取下牌匾,换上了“免费小面”。
小朱常洛道:“李青,你现在相信了吧?”
“相信人不是‘得了钱千想万钱 ’?”
“嗯。”小朱常洛道,“从清早到现在,一共只来了二十一个吃粥的人,要是人人都贪得无厌,又怎会只来这么点人?”
李青想了想,道:“要不换上大鱼大肉试试?”
“不换!”小朱常洛拒绝得干脆。
李青哑然:“为何啊?”
“因为太贵!”
李青又问:“你觉得百姓想不想吃肉?”
“想!”
小朱常洛点头,紧跟着补充道,“人不吃食物会饿死,人需要的是食物……大鱼大肉是好,可不是必需品……就是……想和需要,不是一回事。”
李青摊了摊手,道:“可我说的就是‘想’啊。”
小孩子不擅长辩论,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觉得‘想’是不对的,至少不足够正确。”
“比如说……?”
“比如说……”小家伙冥思苦想,却无头绪,闷闷道,“我不知道怎么说,不过我就是知道,人是可以不贪得无厌的,一定可以的……来人。”
锦衣卫恭声道:“请少爷吩咐!”
“去买些肉来切成片,一会儿来了客人点面时,一碗给加一片肉。”
“是!”
锦衣卫匆匆而去……
李青见小家伙因无法逻辑自洽而逐渐走偏,于是引导性地误导他:
“一片肉够谁吃的啊?面还是杂粮做的,还是用白水煮的……你这样是引不来多少客人的,你又怎么充分证明自己?”
“我……”小家伙叉起腰,哼道,“客人少,反而能证明我的正确性。”
李青眯眼笑问:“理由呢?”
“理由就是……”小朱常洛灵光一闪,一击掌道,“舌头是假的,胃才是真的。”
这个答案太过新奇,以至于李青都愣了片刻,才理解小家伙要表达的意思。
“呵呵……真是一个别开生面的答案啊!”
小朱常洛挠挠头问:“不对吗?”
“对,对极了。”李青含笑颔首,继而敛去笑意,问道,“舌头是假的,可舌头却主宰了胃,该如何是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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