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庄村外的夜黑得像块浸了墨的布,风刮过青纱帐,哗啦啦响得像有人在里面走。
交通壕里藏着人,蚊子围着脑袋转,嗡嗡的声音吵得人心慌。
白栋才和李云朋带着行动小队已经蹲守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白栋才蹭了蹭胳膊,又挠了一把脖子,低声咕哝道:
“云朋,你说这个内奸,到底会是谁?”
李云朋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土路,目光没挪一下,口中说道:
“我上哪知道去,反正在没有掌握确切证据之前,我们最好不要乱猜疑。”
“我们都守了三天了,小鬼子的特务怎么还不出现?”白栋才浮躁地蹭了蹭脚下的土,声音压得更低,“这要是十天半个月不出现,我怕我会疯掉。”
“我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个。”李云朋的神色笼在阴影里,带着几分忧虑,“如果小鬼子的特务蛰伏起来,一切有用的线索都会中断,我们恐怕要白忙活一场了。”
蹲在旁边的蒋元武憋不住了,往前挪了挪小声说:
“排长,小陈庄的村长见过他们,我们把他带上去认人不就行了。”
“去哪认人?咱们部队里这么多人,还没等把特务认出来,特务先得着信了。”白栋才斜了他一眼,低声斥道。
“排长,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呀。”蒋元武挠了挠后脑勺。
“我要有办法,还会带着你们在这里喂蚊子。”白栋才话音刚落,就觉得胳膊上一痒,抬手“啪”地一声拍下去,捻起死蚊子,一口气吹得老远。
蒋元武嘿嘿笑了两声,又说道:
“咱们要是会用小鬼子的电台就好了,给小鬼子发个假情报,把小鬼子引到我们的包围圈里来一网打尽。”
“你小子净想美事,你以为只要会用小鬼子的电台就行了,还得掌握他们的电码才行。”白栋才弹了弹手上的灰。
“排长,你说的电码,就是我们上次陪团长去寻找的密码本吧?”蒋元武又问。
“就是这玩意儿。”白栋才点头。
旁边的李云朋听到这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眼前猛地闪过上次跟着胡队长去野外找密码本时,杜少刚趴在草丛里摸摸索索,半天没起来的样子——那片草丛,偏偏就是后来找到密码本的位置。
一丝异样的感觉,像风拂过水面,从李云朋的心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支队第一大队驻地,杜少刚休息的土坯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蛐蛐的叫声。
杜少刚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毫无睡意。
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进木窗棂,在他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让他那双本来就深邃的眼睛,更显得看不透底。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上个月在海阳和丰学霞碰面的场景,那一幕像放电影一样,一帧帧从他眼前掠过去,连她发梢沾着的槐花瓣都看得清清楚。
杜少刚动了动嘴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学霞,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去见你,带着你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窗外的风刮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把他的低语,完完全全吞没在了黑夜里。
晨雾像一层薄纱,蒙在小陈庄村外的玉米地里,带着夜里潮气的凉,顺着裤脚往人骨头缝里钻。
东方的天际线刚烧出一点橘红,一轮新日就慢悠悠拱了出来,金辉顺着田垄铺下来,把沾着露水珠的狗尾草染得发亮,连风都跟着暖了,天地间重新涨起了活气。
但是蹲在树后堰沟里熬了一整夜的几个人,却半点朝气都提不起来,一个个歪靠着土坡,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眼窝都熬得发乌,连说话都带着脱了力的懒。
白栋才揉了揉酸涩得快睁不开的眼睛,下巴上的胡茬蹭得手心发痒,憋了一夜的困意顺着哈欠涌出来,他抹了把嘴角,侧过头冲旁边的李云朋说:
“云朋,这么蹲在这儿干等不是办法,线索一点没有,同志们也熬得顶不住。走,我们去找村长问问。”
李云朋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把靠在土墙上的身子直起来,声音带着点哑说道:
“去找村长?村长昨天也只说见过一帮面生的人,能记清长什么样?”
“就是碰一碰,”白栋才把别在腰上的枪往上提了提,声音压得低,“那天这帮人,村长是亲眼见的,总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强。说不定哪个人的模样他有印象。”
李云朋沉吟了片刻,脚边散着几个夜里抽剩下的烟蒂,他用鞋底碾了碾,说道:
“也对,现在本来就是瞎摸,能摸出一点线索算一点,那就走吧,去碰碰运气。”
白栋才回过头,冲躲在另一片树后的蒋元武和袁培恩招了招手,声音放得沉稳,说道:
“元武,培恩,我和云朋去去就回,你们带弟兄们留在这儿盯着,前村后沟的口子都把好,别漏了人进去。”
蒋元武攥了攥手里的步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说道:
“排长放心,我们盯着呢,一只兔子都别想从这儿溜过去。”
袁培恩往手里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说道:
“只要有动静,我立刻派小跑着给你们报信,绝误不了事。”
白栋才点了点头,转身和李云朋顺着田埂往村里走,沾了露水的鞋底踩在泥土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把村路晒得暖烘烘的,村长家的柴门闭着,爬墙的牵牛花开得旺,紫嘟嘟的一串挂在门框边。
跟着的战士上前一步,屈起手指敲了敲木门,“咚咚”两声,院子里传来踢踏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村长媳妇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看门口站着的是白栋才他们,眼睛立刻弯了,连忙往侧边让,热情的说:
“是白排长啊,这么早过来,快进院快进院,外头晒。”
白栋才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笑着开口说:
“婶子,我们来找大叔问点事,他这时候起床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