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的日头把支队一大队驻地的土道晒得软乎乎的,浮土被板车轮子碾过,扬起一道细细的黄烟。
白栋才走在最前头,袖口挽到胳膊肘,黝黑的胳膊上满是晒出来的汗渍,时不时侧过眼往身后瞥。
他身后的周大壮。弯着腰把车把压得很低,后背热出一大片汗,板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四个鼓囊囊的麻袋,新收的麸皮袋子边缘还沾着细碎的麦糠,谁看了都得信这就是拉来喂马的料,可只有他们几个知道,最底下那个麻袋掏了个洞,刚从特务那儿缴来的便携式电台就安安稳稳藏在里头。
“一会儿碰到人问,都咬死了就是去李家庄收的麸料,团长专门批给团部骑兵班的,谁也别露怯。”白栋才放缓脚步,凑到板车边又提了一句,说着特意斜了周大壮一眼,“特别是你大壮,你那张嘴向来没个把门,一会儿少说话。”
周大壮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两口白牙嘿嘿笑,车把晃了晃,说道:
“排长放心,俺把嘴闭紧了,半字都不往外蹦,这还不行嘛。”
白栋才被他逗得也笑,刚要说话,就见前头路口拐过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二营营长曹奎,身边跟着杜少刚,身后还跟着两个挎枪的战士,正往营门外头走,正好和他们撞了个对脸。
曹奎眼尖,老远就盯着板车喊道:
“栋才,你们这拉的什么好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白栋才赶紧站直了敬了个礼,语气稳得一点风浪都没有:
“报告营长,是喂马的麸料,从李家庄收的。”
“哦?收了这么多?”曹奎踱着步走过来,目光在四个麻袋上转了一圈,用手“啪啪”拍了拍袋身,麻袋里的麸皮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他抬眼对白栋才笑,“我那营部的马这两天正好断草料了,你分我一袋,我先让人搬回去应急。”
白栋才想都没想就往前一步挡在麻袋跟前,摇着头笑道:
“营长,这可不行,您搬走一袋,我回去跟团长没法交代啊,这是给他骑兵班收的。”
“嗨,交代什么,回头我亲自跟他说去。”曹奎说着往杜少刚那边偏了偏头,“你看你们拉这么多,沉得够呛,分我一袋你拉着也轻巧,反正团长那么照顾你们三排,肯定也有我的一份不是。”说着冲杜少刚抬了抬下巴,“少刚,过来挑一袋沉的搬。”
杜少刚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枪往上提了提,跨步就要往麻袋这边来,白栋才立刻错步挡在他跟前,手轻轻按在袋角上,语气还是笑着的,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说道:
“少刚,这真不能搬。”
杜少刚愣了一下,转头冲曹奎摊了摊手,苦笑道:
“营长,你看,他不让搬。”
“哟,我还治不了你了是吧?”曹奎笑骂一声,自己撸起袖子伸手就往麻袋上抓,白栋得眼疾手快,一伸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攥得牢牢的。
曹奎先是一怔,随即挣了一下没挣开,忍不住笑骂出声:
“好你个白栋才,你小子还是不是我二营的人?跟我在这儿玩这一套?”
白栋才还是嘿嘿笑,手腕也没松,说道:
“营长,我当然是咱二营的人,可二营也得听团长的命令不是?您就别为难我这个当排长的了。”
说着扭头冲周大壮一沉脸,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拉车走,晚了骑兵班该等着了!”
周大壮哪敢耽搁,“哎”了一声,甩开大步就往营区里头拉,板车猛地一动,最上头那个麻袋顺着坡晃了一下,半边滑出车沿,眼看就要掉下来,跟在板车边上的李云朋眼疾手快,往前一步伸手就按住了袋角,低声喝了一句:
“小心点,看着点路。”
麻袋被稳稳按回原位,白栋才冲曹奎拱了拱手,笑着说:
“营长,我先走了,回头忙完了再给您赔不是。”
说着转身跟着板车走了。
曹奎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指着那边笑骂:
“你个臭小子,拿乔拿得挺厉害,回头我找团长算账去,走吧走吧!”
一大队队部的土坯房里,窗台上的太阳亮堂堂的,刚擦干净的黑漆桌子上,那部藏在麻袋里带出来的便携式电台已经摆得端端正正,深绿色的外壳还沾着一点交通壕里的湿土。
胡队长和王政委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凑过来凑过去上下打量,眼里的藏不住的兴奋。
白栋才和李云朋站在桌子另一头,俩人都绷着嘴角,可眼角的笑意都溢出来了,忍不住透着点得意。
胡队长伸手摸了摸电台外壳,抬头冲俩人竖了个大拇指,笑道:
“你们两个可真干了件漂亮活!这条路堵了这么久,总算把鬼子这块敲门砖给撬出来了,回头我给你们请功,一人记一大功!”
白栋才赶紧往后缩了缩手,摇着头说:
“团长,这真不是我们俩的功劳,功劳是大家的。”
胡队长哈哈笑道:
“行,我知道,你们三排人人有功,这下行了吧?”
王政委站在桌边,手摸着下巴没说话,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望向白栋才和李云朋,开口问道:
“你们去拿电台的时候,藏电台的那个交通壕里,没见着特务吗?”
李云朋往前站了半步,挺直腰回答:
“政委,我们进去的时候里头空着,连个人影都没有,看那个土印子,应该在我们到之前就走了。”
王政委“嗯”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来,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句:
“这就有点奇怪了。”
胡队长正擦着手,闻言抬起头问道:
“政委,你觉得哪点奇怪?”
“你想啊,咱们估算着,肯定是队伍里出了叛徒,把咱们的行动情报传给日军特务,特务再用这部电台发给鬼子指挥部,这个逻辑说得通吧?”王政委抬起眼,扫过屋里几个人,缓缓开口。
胡队长点头说道:
“没错,肯定是这么个路数,这几次我们行动次次被提前预判,不是内线传消息不可能这么准。”